这天下午,我正在把新到的《南极探险实录》塞进地理分类的最后一格。门铃响了,我没抬头——这几天来店里买书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大概是过年之前大家都在囤精神食粮。
“欢迎光临。”妈妈的声音从柜台那边传来。
“你好,我找沈星夜。”声音从门口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请问他在吗?”
我转过头。
照公葵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燕麦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编成侧马尾,而是散在肩上,蜂蜜色的发丝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脚上是深棕色的短靴,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托特包。
不是校服,不是游乐园那天的休闲装,是一种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的、恰到好处的穿搭。
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那种打量我见过两次了,但这次持续的时间明显更长。
“你是星夜的同学?”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少听到的、试探性的客气。
“我是他学姐,高中二年级。”照公葵微微点头,“文艺社的副社长。”
“学姐?”妈妈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也站了起来。
“照学姐。”
“嗯。”她朝我点了点头,“上次说的文艺社活动安排,你看了吗?一直没收到回复,我就自己过来问问了。”
“看了。还没来得及回。”
“没关系。”她笑了笑,“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2
妈妈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这个也是你同学?”
“学姐。”我纠正。
“学姐也是同学。”她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认识多少个女孩子?”
“没几个。”
“没几个?前天一个,昨天一个,今天又一个。”妈妈掰着手指头,“还一个比一个漂亮。”
“妈——”
“我可警告你。”她盯着我的眼睛,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你可不能脚踏三艘船,会变成伊藤诚的。”
“……哈?”
我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困惑的表情。
伊藤诚?谁?
妈妈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
“算了,你这个年纪估计也不懂。总之——对人家好一点,但不要对太多人家好。”
她说完,转身走向照公葵,脸上重新挂上了热情的笑容。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陌生的名字。
伊藤诚?
到底是谁?
3
“来来来,进来坐。”妈妈拉着照公葵的手往窗边的椅子走,“外面冷吧?喝什么茶?红茶还是绿茶?”
“阿姨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是客人。”妈妈把她按在椅子上,“星夜,去倒茶。”
“红茶还是绿茶?”我问。
“红茶吧。”照公葵说。
我转身去茶水间。
路过柜台的时候,我看了星玥一眼。她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摊着寒假作业,手里拿着笔。她的目光落在作业本上,没有抬头。
但她的笔没有动。
我从茶水间端出两杯红茶的时候,妈妈已经坐在照公葵对面了。
“你叫照公葵?这个姓氏不常见啊。”
“嗯,比较少见。”照公葵双手捧着茶杯,“阿姨叫我小葵就行,朋友们都这么叫。”
“小葵……好听。”妈妈笑着点头,“你今年高二了?”
“对。”
“学业压力大吗?”
“还好。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四,比期中有进步。”
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
“年级第四?那很厉害了。”
“谢谢阿姨。”照公葵喝了一口茶,“沈星夜成绩也不错,期末年级第十五。以他的能力,下学期冲到前十应该没问题。”
“是吗?”妈妈看了我一眼,“他在家可从来不说这些。”
“他比较低调。”照公葵笑了笑,“做了什么都不说,帮了什么都不提。文艺社那边,他挂了个幽灵社员的名,但每次有活动都来帮忙,搬书、整理书架、布置展位……从来不推辞。”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
“你怎么还站着?坐啊。”妈妈指了指照公葵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
照公葵侧过头看着我。
“上次给你的文件夹,你放哪了?”
“在书包里。”
“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时间上没问题,地点也OK。”我说,“只是那个读书分享会的主题——‘冬日阅读’——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所以需要大家讨论。”她点了点头,“我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个的。定了时间,我好在群里通知其他人。”
“你觉得哪天合适?”
“下周三?”
“可以。”
“那地点呢?文艺社活动室?”
“行。”
“好。”她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我,“那说好了,下周三下午两点,文艺社活动室。”
“嗯。”
妈妈端着茶杯,目光在我和照公葵之间来回移动,嘴角的弧度从“热情”变成了“若有所思”。
4
“小葵啊。”妈妈放下茶杯。
“嗯?”
“你们文艺社……平时都做什么?”
“读书分享会、写稿、偶尔做做校刊。”照公葵说,“有时候也会组织去图书馆做志愿者。”
“那星夜在你们社里表现怎么样?”
“妈——”我开口。
“很好啊。”照公葵打断了我,“他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需要帮忙的时候都会来。上次文化节,文艺社的展位布置,他一个人搬了三大箱书。”
“他?”妈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阿姨您别看他平时在家不爱动,在学校可不一样。”照公葵笑着说,“我听苏夏萤说,学生会的忙他也帮了不少。”
“苏夏萤?”妈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假装没听到。
“就是昨天来的那个女生。”照公葵说,“学生会的会计。”
“哦——那个可爱的孩子。”妈妈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所以你认识她?”
“认识。她经常来文艺社借书。”照公葵的语气很自然,“我们几个关系都还不错。”
妈妈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5
“对了,小葵。”妈妈又端起茶杯,“你有男朋友吗?”
我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打翻。
“妈——”
“我就是问问。”妈妈面不改色,跟昨天一模一样。
照公葵没有像苏夏萤那样脸红。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没有。”她说,语气很平静。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妈!!!”
“成熟一点的吧。”照公葵想了想,“做事认真,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妈妈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慢慢转向了我。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杯。
茶汤是深红色的,映出我的脸。
“你觉得我们家星夜怎么样?”妈妈问。
“妈!你昨天问过一次了!”
“昨天问的是夏萤,今天问的是小葵。”妈妈理直气壮,“不一样。”
照公葵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星夜挺好的。”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做事认真,话也不多,心里也有数。”
“就是说他符合你的标准?”妈妈追问。
“妈,你能不能再——”
“阿姨。”照公葵打断了我,“这种事,不是标准不标准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照公葵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是时机的问题。”
妈妈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时机?”妈妈重复了一遍。
“嗯。”照公葵放下茶杯,“对的人,对的时间,缺一不可。”
妈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说话有意思。”
照公葵笑了笑,没有接话。
6
一个客人推门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拿着一本书到柜台结账。
“星玥,收一下钱。”妈妈说。
星玥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接过客人的钱,找零,装袋。动作很熟练,表情很平静。
她没有看这边。
妈妈去招呼客人了。窗边的座位上只剩下我和照公葵。
“你刚才说的‘时机’是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字面意思。”她端着茶杯,“你不觉得吗?很多事情,时机不对,再怎么努力也没用。时机对了,什么都不用做,自然就成了。”
“你是在说文艺社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文件夹的事定好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她站起来,“我该走了。”
“这么快?”
“还有别的事。”她把茶杯放在桌上,“阿姨——”
“要走了?”妈妈从柜台那边走过来,“再坐一会儿呗。”
“不了,下次再来。”照公葵拎起托特包,“阿姨,书店的书不错,我挑几本带走。”
“随便挑随便挑。”妈妈开心了,“星夜,你帮小葵找书。”
7
照公葵在书架前转了一圈。
她抽出一本加缪的《局外人》,翻了两页,夹在腋下。又抽出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看了看封底,也夹在腋下。最后在游记区停了一下,拿出一本《北欧冰岛旅行笔记》。
“你也看游记?”我问。
“偶尔看。”她翻开书,指着里面的一张极光照片,“这个地方,以后想去。”
“一个人?”
“不一定。”她合上书,“看情况。”
她拿着三本书走到柜台。
“阿姨,帮我结一下。”
“三本,原价一百二十六。”妈妈按着计算器,“给你打八折,一百块整。”
“谢谢阿姨。”照公葵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放在柜台上。
“下次再来啊。”妈妈把书装进袋子里,“想要什么书提前说,阿姨帮你留。”
“好。”照公葵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星夜。”
“嗯?”
“下周三,别忘了。”
“不会忘。”
她推开门,铃铛响了。
“阿姨再见。”
“再见,路上小心。”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
“阿姨。”
“嗯?”
“您这家店,真的挺好的。”
妈妈笑了。
“有空常来。”
“会的。”照公葵说,“只要您不嫌烦。”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烦不烦,你这样的孩子来多少我都不烦。”
照公葵笑了笑,转身走了。
梧桐大道的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燕麦色的大衣在风里轻轻摆动。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这个更厉害。”她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回柜台,“你忙你的。”
我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铃铛又响了一声,像是在替她说——
“时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