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阵尖锐的哨音,从帝国军的阵后炸响。

战场上正死命厮杀的帝国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向了阵地的后方。

他们的后方是什么?

奥菲莉亚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

阿尔戈斯隧道。

那座漆黑的、被钢梁支撑住的山腹之口。

浓密的白烟从黑暗的深处翻涌而出,一团一团地滚过钢梁,滚过碎石,滚向战场。

战场上忽然安静了下来。

奥菲莉亚甚至能听见,谷底某一处草丛里,一只受惊的夜鸟扑棱棱地拍翅起飞,发出短促而惊惶的一声啼鸣。

紧接着,从烟雾的最深处,传来了引擎的轰响。

一辆又一辆履带式战车驶出了隧道口。

它们碾过泥泞,沉重地驶过先前帝国军的重炮阵地,在那一连串还在冒烟的炮筒之间停了下来。

总共十二辆战车,一字排开,停在了北陆军的视野中央。

十二张钢制平台上,那些黑色的身影缓缓地起身。

他们彼此并肩,踏过战车的边缘,落在了泥泞的草地上。

为首的那道黑影肩头扛着一面旗帜。

那面旗帜大得几乎不像是一面军旗,它一被打开,便像一块被夜风咬住的乌云,把战车的整个车顶都遮在了下面。

旗帜的中央是一颗漆黑的太阳,旗的四角是用金线绣的图腾。

路西斯的黑日。

风卷着浓厚的硝烟从烟雾中穿过,从那些黑影的甲胄上一寸一寸地剥开层层叠叠的灰雾。

军旗之下,二十四道身影屹立在平原之上。

帝国军的王牌。战无不胜的死神。被整个北方诅咒的铁傀儡。

蒸汽骑士。

他们终于登场了。

奥菲莉亚咬紧了下唇。

她以为,菲涅会把这些铁铸的怪物留在身边,当作最后的护身符。

可她错了。

或者说,北陆军的指挥官们都错了。

菲涅从一开始就把整支精锐的主力藏进了那条她挖了五年的隧道里。

她让那条隧道的洞口成了一片诱饵,她让北陆军在天灯之下看到了补给线最脆弱的腹心,让他们以为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把匕首插进帝国的心脏。

于是北陆军把全军压向了前方,他们以为把脖子伸得足够长,就可以咬下那块肉。

然后,这二十四台死神从最不可能的方向出现了,把那条脖子砍了下来。

骑士们伸出手,他们从背后的挂载架上取下武器。

武器一件一件地落进那些巨大的铁手里,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手持链锯剑与长刀的骑士走在最前面,他们的链锯剑刚一启动,便在空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锯齿状的刀刃以肉眼难以追上的速度旋转起来,刀身一片银白。

手持轻机枪与榴弹炮的骑士紧随其后,他们的武器架在肩头,沉重的弹链一直拖到甲胄的护腰上。

然后,他们向北迈出了第一步。

那一步落地时,整片大地都好像在他们的脚底下微微一颤。

他们冲锋的速度并不快,但站在北陆军的阵列里,每一个看见那排黑影朝自己走来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不是出于勇气,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体比大脑更先意识到,逃是逃不掉的。

那是一座正在向前平移的断头台,整个战场都是它铺了红毯的刑台。

血雾在链锯剑下绽开,整列整列的北陆兵被齐腰斩断,下半截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上半截则被甩飞到了一边。鲜血顺着锯齿一节一节地飞溅出来,在夜色下被天灯映成了暗墨色。

榴弹炮在十米开外的距离上开火,扇形的弹片把人群劈成一个又一个血色的扇面,那面扇子每展开一次,就会在地面上犁出几十具尸体。

北陆军竭尽全力地反击。

来福枪、连弩、重剑、矛头——

所有的武器落在那些钢铁的身躯上,都只能溅起一连串徒劳的火星,就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除了发出几声脆响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奥菲莉亚看见,几道人影从灯光的边缘扑了出来。

他们贴着地面奔跑,双手紧握着一种口径大得离谱的枪械。

开罐刀。

因为克莱尔总是把它揣在兜里,所以奥菲莉亚对这种武器再熟悉不过。

这是北陆专门为对付蒸汽甲胄开发的枪械,发射的独头霰弹打在足够近的位置时,能像撬开一颗罐头一样把铁傀儡撬开。

她看见那几道身影从蒸汽骑士的侧后方贴了上去,蒸汽骑士的面甲只有正前方一个观察口,背后与肩侧都是他们的盲区。

这本应是一次教科书般的偷袭。

可靠前的两名骑士忽然同时转身,金属臂膀向自己的同伴身后挥出。

那几个刺客还没来得及把枪口对准目标,就被左右两侧同时斩来的链锯剑碾成了碎肉。鲜血在锯齿之下被搅成一团红色的雾,溅在干燥的草叶上。

这是鲁昂之战留下的教训。

那一战中,曾有一名蒸汽骑士死在了开罐刀下。从那一夜起,百花骑士团重写了所有的战阵纪要。

再没有蒸汽骑士会独自暴露自己的盲区,他们三人一组,互为彼此的背眼,每一名骑士都信任另外两人会替他守住自己看不见的那一面。

可即便是这种近乎周密的杀戮阵型——

那二十四名骑士也终究只是二十四名骑士。

他们再凶猛,再不可阻挡,落在数万人的北陆军里,也终究只是二十四个黑点。

骑士们已经踏过了将近一里的距离,沿途至少留下了一千具尸体。

北陆军的阵线仍然没有溃散。

在任何一场常规战役里,但凡阵亡人数超出一定比例,整支军队的士气就会陷入崩溃。

可北陆的士兵仍然一波一波地冲上前来,他们明明知道自己冲上去的下一秒就会被链锯剑卷成肉糜,但他们仍踏着前一排同伴的尸体冲上去,把那二十四台铁傀儡死死地围在人潮中央。

这绝对不正常。

发觉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只是奥菲莉亚一个。

战场正中,一名代号为天竺葵的斥候骑士,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蒸汽甲胄是二十四骑里最为轻巧的一台,专门用于侦察与突进。

金属面甲反射着天灯的光芒,光斑落在他的眼睛上,把那双绿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

下一瞬,那双瞳孔骤然瞪圆了。

因为他看到了——

支撑着这一整支北陆军前仆后继送死的理由。

在蒸汽骑士推进的这十几分钟里,那些原本悬浮在战场上空的金色塞拉芬,已经悄然换了位置。

他们不再均匀地分布在战场各处,而是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骑士们的两翼。

北陆步兵则配合着他们,源源不断地涌入塞拉芬所围出的弧线内侧,用人海战术把蒸汽骑士渐渐推向这片弧线的中央。

不知不觉间,那片弧线已经合拢成了一个半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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