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伦恩

如果你正在看这个故事,那接下来你看到的东西,是从我的眼睛里过去的

我不是主角。主角是外面那两个——一个走路带风的银发小子,一条穿女仆装的龙。我只是一个在路边教堂里煮粥的人。但有些东西,站在外面的人看得更清楚。就像你站在河岸上,能看到水流到哪里是急、哪里是缓,水里的人看不见,他们只顾着别沉下去

我想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他们来的时候是傍晚

我正在院子里收干草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山坡上走过来

银灰色的头发,背着剑,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样,步子大,快,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艾雷因,我认识他。五年前他路过这里,在我这儿住过一晚,那时候他还是个说话停不下来的年轻人,跟我讲他要去杀龙

龙杀了

龙没死

龙跟在他身后

你见过龙吗

我见过。在壁画上,在故事里,在那些老猎人喝完酒之后压低了声音的讲述中。龙应该很大,有翅膀,有鳞片,会喷火,住在山顶上,守着财宝。我眼前的这一条不一样。她很小,大概到我肩膀,穿着一身黑色的女仆装,白色的围裙,头上顶着个蕾丝发箍。她的头发很长,深红色的,像秋天的山毛榉叶子。她的角从头发里伸出来,暗红色的,像刚发芽的珊瑚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

熔金色的眼睛,竖着的

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像龙的东西

我得跟你说说那条围巾

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织的,针脚不太匀。我见过那种织法,北境那边的人喜欢这么织,密,厚,挡风

后来我知道那是谁织的了。一个叫安娜的女孩,死在三年前,死在她手里。安娜的父亲把围巾给了她

他说“你冷”

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说出这句话。他的女儿死在她手里,他给她围巾,说“你冷”。我想了三天,没想明白

但我记住了那个画面:她站在门口,灰色的围巾垂到胸前,末端有一截线头,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艾雷因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外

他不看她

她也不看他

但他们之间的距离永远是三步,不多不少

第一天晚上,我做了粥

艾雷因坐在桌边,她走到墙角,蹲下来

我给她盛了一碗,端过去

她看了艾雷因一眼

就一眼,很快。不是请示,不是害怕,是确认——确认“我可以吃吗”。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可以正常吃饭”的权利

艾雷因没有说话,没有看她

我把碗放在她面前

“吃”

她吃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粥和面包。我夹了一块咸肉放在她碗里,她看着那块肉,没有动

“吃”我说

她吃了

吃得很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艾雷因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块肉,但他把自己的粥喝完了,没有说“再来一碗”

你知道吗,以前他路过我这里的时候,每次都要喝两碗。他说我的粥比他妈做的好喝。他妈死了好多年了,所以这话我不知道该当夸奖还是当别的什么

今天他没要第二碗

不是不饿

是他不想在“她吃肉”这件事面前显得自然

他做不到自然,所以他选择不做任何事

第三天上午,我在院子里劈柴

她走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来”

我以为她要帮忙拿柴,或者递东西

她走到木桩前,转过身,背对着木桩,尾巴抬起来了

你见过龙的尾巴吗

我以前没见过。她的尾巴大概两拃长,覆着暗红色的鳞片,末端是一个小小的箭头形状。它会自己动,她控制不了

她的尾巴末端卷住了竖在木桩上的那根柴,然后猛地一甩

柴从木桩上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断成两截

我愣住了

她也愣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的尾巴,好像它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太用力了”

她走过去,把断成两截的柴捡起来,重新竖在木桩上,退后一步,尾巴又抬起来了。这一次轻了很多,柴被卷着从木桩上带起来,落在脚边,完整的,没断

她又试了一次,更轻了。柴被卷着放进了旁边的柴堆里

你知道那条尾巴以前用来干什么吗

她告诉我,以前她的尾巴一甩可以打断一棵树,可以把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从马背上抽飞,可以绞碎猎物的骨头

现在她用它劈柴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斧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斧头放下了

艾雷因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

他看见了。他看见她用尾巴劈柴,看见她调整力度的样子,看见她第一次把柴抽飞时自己愣住的表情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没有走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喝汤的时候,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凳子边上

尾巴末端轻轻卷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

艾雷因看了那条尾巴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一直在看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边喝汤一边在想事情——想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恨她恨到不愿意多给她一口肉,一个恨他恨到愿意蹲在墙角吃扔在地上的面包

但他们绑在一起,走不了,分不开

那一眼里没有恨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我认识恨。恨不会那样看

恨是硬的,那个眼神是软的

软的,但没有任何用处,像一碗放凉的粥

他低头喝汤,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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