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映雪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不是再生障碍性贫血,是另一种更罕见的遗传性骨髓衰竭综合征——先天性角化不良。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这种病通常与基因突变有关,会影响骨髓的造血功能,导致进行性骨髓衰竭。患者会出现皮肤色素异常、指甲发育不良、口腔黏膜白斑,最终需要骨髓移植。”

沈修远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天心坐在他旁边,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医学名词像冰冷的雨点砸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沈修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沈修远的手冰凉。

“沈先生,我们建议您和您的表妹都做一次基因检测。这种病有家族遗传倾向,了解基因型对后续治疗非常重要。”

沈修远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天心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沈修远没有去柳映雪的病房,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天心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衬衫下面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

“沈修远。”

“天心,你先去看看映雪。我吹吹风。”

天心想说“我陪你”,但她看到沈修远握着窗框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她需要一个出口。天心不是那个出口。

天心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进柳映雪的病房时,柳映秋正坐在床边给姐姐削苹果。柳映雪醒了,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她看到天心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天心姐姐,谢谢你。”

天心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柳映雪的额头。不烫,但冰凉。“不用谢。你好好休息。”

柳映秋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戳了一块递到姐姐嘴边。柳映雪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柳映秋看着她吃,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这个十七岁的女孩,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从昨天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会削苹果、会照顾姐姐的小大人。

天心看着柳映秋,心里忽然很疼。

沈修远没有回病房。

天心在走廊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打电话,关机——他又关机了。天心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去了医院的天台,门没锁,推开铁门,冷风扑面而来。

沈修远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她,手撑着栏杆。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衬衫被风灌满,鼓得像一面帆。

天心的猫耳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没有按,只是慢慢走过去,站到他身后。

“沈修远。”

沈修远没有转身。

“我知道你难受。但你不能关机。我找不到你,会害怕。”

沈修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天心。他的表情让天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平静,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的表情。他的眼眶红着,但没有泪。嘴唇干燥得起皮,嘴角有一道小小的裂口。

“天心,如果这是一种家族遗传病,我可能也带着这种基因。”

天心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可能不会发病,但我的孩子——如果我有孩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遗传。”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天心听懂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那不是陈述,是恐惧,是“我可能不应该有后代”的恐惧,是“我的血是有毒的”的恐惧。

天心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沈修远,你听我说。你不是有毒。你只是——生病了。有病可以治。有基因不一定会发病。就算发病了,也有办法。”

沈修远看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而且,”天心的声音轻了下去,“我没有说要跟你生孩子。我说的是我要跟你在一起。生不生孩子,以后再说。”

沈修远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天心的肩膀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她,只是把额头顶在那里,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面可以靠一靠的墙的人。天心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梳。沈小橘不在,但天心的咕噜声响了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声音,通过她的身体传到沈修远的额头,传到他的脑子里,传到他那颗被恐惧和自责压得快碎掉的心脏里。

“沈修远,你不是一个人。”

沈修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天心腰侧的衣料。

下午,陈依依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林晚没有跟来。天心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柳映雪的事的——可能是沈棠告诉她的,沈棠有陈依依的微信。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和一大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纯净。

柳映秋不认识她,天心介绍:“这是我朋友,陈依依。”

柳映秋怯怯地叫了一声“依依姐姐”,陈依依对她点了一下头,把花和水果放下,走到病床边看了看柳映雪。柳映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嘴唇还是没有什么血色。陈依依站了片刻,转身走出病房。

天心跟了出去。

走廊里,陈依依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天心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好。“依依,林晚呢?”

“回老家了。她说需要时间,我给她时间。”

天心沉默了片刻。“你跟她说了你去追她吗?”

“说了。她说她知道了,但她还是需要时间。”

天心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陈依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沈修远呢?怎么没看到他人。”

天心的猫耳压了压。“在天台。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陈依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又一个人了?”

天心没有回答。

陈依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天心没想到的话:“我去找他。”

“依依——”

“放心,不是去吵架。”陈依依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冲锋衣上不存在的灰,“有些事情,该说清楚了。”

天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猫耳不安地转了转。

天台上,沈修远还站在那里。

陈依依推开铁门的时候,风灌进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左右摇摆。沈修远听到声音,转过身。他看到陈依依的瞬间,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冷了一度。

陈依依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风在两个人之间呼啸而过,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沈修远,我听说了柳映雪的事。”陈依依先开了口,“节哀——”

“她没死。”沈修远的声音冷得像刀。

陈依依顿了一下。“抱歉,用词不当。我是说,你还好吗?”

沈修远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陈依依从未见过的、危险的、像是什么东西即将断裂的张力。

“沈修远,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沈棠的手术,柳映雪的病,还有天心——”陈依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关心的人。所以我想跟你说——”

“陈依依。”沈修远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你说了‘不会再来找天心’,你说了‘证明给她看’,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陈依依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来了。你带着花,带着水果,来看我表妹。谢谢你。但你不是来看我表妹的,你是来看天心的。你进病房的第一眼,看的是天心,不是病床上的柳映雪。”

沈修远往前迈了一步,陈依依没有退。

“你说你需要时间放下。我给你时间,天心给你时间,林晚给你时间。但你的时间用得怎么样了?你来找天心,你让她为你哭,为她担心,为她半夜去乌沙——你知道她一个人开车去乌沙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沈修远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裂缝、从地底喷涌而出的愤怒。

“陈依依,你可以喜欢天心。那是你的自由。但你不能利用她的善良,让她觉得如果她不管你,你就会被世界抛弃。她不是你的救生员,她是你朋友的恋人。”

陈依依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反驳,只是咬着嘴唇,看着沈修远。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今天我把话说明白。天心是我的,不是你的。不是‘现在是’——是一直都是。从她第一天走进我生活的那天起,她就是我的。你可以难过,可以胃疼,可以一个人躲起来哭,但你不能让她看到。因为她的心太软了,看到你哭,她会觉得她欠你的。她不欠你。”

沈修远的声音碎了一下。

“她谁也不欠。”

风忽然停了。天台上安静得能听到楼下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陈依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满脸颊。“沈修远,你说完了吗?”

沈修远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说完了,我告诉你一件事。”陈依依的声音在抖,但她站得很直。“你说得对。我不是来看柳映雪的,我是来看天心的。我控制不住。我试过了,我做不到。每次看到她,我的身体自己就走过来了,我的嘴自己就开口了,我的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但你说的另一件事不对。我没有利用天心的善良,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成一个没有天心的自己。她在我生命里待了五年,五年。你知道五年有多长吗?长到我的每一个习惯都跟她有关——喝咖啡不加糖,因为她喜欢苦的;下雨天带伞,因为她总是不带;走路靠右边,因为她走路不看路,左边是马路——我把她嵌进了我的骨头里,你现在要我把她拔出来。”

陈依依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沈修远,我也想拔。但拔出来,我会流血。”

沈修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胸口的起伏慢慢平静了下来。

“陈依依,你流血,是因为你一直在拔。你不应该拔。你应该让她留在那里,然后让林晚长到别的地方。不是取代,是扩容。”

陈依依怔住了。

“天心在你的骨头里,那就让她留着。朋友也可以嵌在骨头里。你对她的感情不是‘不放下’,是‘放不下’。放不下就不要放。但你得让林晚进来。不是二选一,是都要。”

沈修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低沉的调子。

“天心选了我,不是因为我比她好,是因为我先遇到了她。如果你先遇到天心,先让她习惯你,先让她离不开你——那今天站在这天台上的人可能是我。但现实是,我先到了。所以我不是赢了你,我是赢了你。”沈修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别逼自己放下,你放不下。学会带着天心去爱林晚。那才是真正的放下。”

陈依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沈修远没有走过去,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一个终于把淤积在胸口多年的石头吐出来的人。

门被推开了。天心站在门口,猫耳竖得笔直,尾巴僵在半空中。她看着陈依依哭,看着沈修远红着眼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沈修远刚才教训了陈依依。不是骂,不是打,是用他的方式,把一些陈依依需要听到但一直没有人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天心走过去,走到陈依依面前,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依依,沈修远说得对。你不用放下我,你要让林晚进来。你的心足够大,装得下朋友,也装得下爱人。”

陈依依看着天心,又看着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眼泪擦干。“沈修远,你今天教训我,我记着了。”

沈修远点了一下头。

陈依依转向天心。“天心,我要去林晚老家。现在。今天。你去不去?”

天心愣了一下。“我?”

“你去帮我跟她说——陈依依的骨头里长着天心,但心里想的是你。天心是我的过去,你是我未来。”

天心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去。我去帮你跟她说。”

当天傍晚,天心和陈依依坐上了去林晚老家的高铁。

沈修远送她们到车站。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嘈杂声此起彼伏。沈修远把天心的背包递给她,天心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修远的眼神很平静,但天心在那平静的下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信任。他相信她,相信她去帮陈依依不是为了给陈依依希望,而是为了给林晚一个交代,给所有人一个解脱。

“沈修远,我明天就回来。”

“不急。把事情办好。”

天心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沈修远的耳朵红了。

陈依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胃疼。她只是觉得——天心果然很好看,沈修远果然很配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没有苦涩的笑。

检票了。天心和陈依依并肩走进站台。沈修远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们的背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猫耳从头发里支棱出来;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一个拎着帆布手提袋。

沈修远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从今天起,终于可以做真正的朋友了。

他转身走出候车大厅,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修远仰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但他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他拿出手机,给天心发了一条消息:“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天心秒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然后是文字:“依依在哭。她说她谢谢你。”

沈修远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夜风很大,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挡住风。他想,他今天做了一件他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教训陈依依。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需要被骂醒。而骂醒她的人,不能是天心,因为天心的声音她听了五年,已经免疫了。必须是他。一个她不服气、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的人。

沈修远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陈依依发来的消息。

“沈修远,我收回骂你‘弱鸡小杂鱼’的话。你不是弱鸡,你是——一条会咬人的鱼。”

沈修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专心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天心不在,没有人跟他抢频道,但他觉得这首歌没有天心在的时候好听。

他关了收音机。

车里安静了。

只剩下引擎的声音和沈修远的心跳。

不快不慢,稳稳的。

他今天教训了陈依依,把自己心里积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天心在陈依依和林晚之间为难。他爱天心,所以他要为她扫清障碍——哪怕是亲自上阵,哪怕被骂“多管闲事”。沈修远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天心不要再哭了。不管是因为陈依依,还是因为他。

沈修远的车开进了小区,停好车,上楼,开门。沈小橘蹲在玄关等他,看到他就“喵”了一声,跑过来蹭他的腿。沈修远弯腰把沈小橘捞起来,抱在怀里。沈小橘舔了舔他的下巴,痒痒的。

“你妈去帮人追女朋友了。”沈修远对沈小橘说。

沈小橘:“喵。”

“她明天回来。今晚只有我们两个。”

沈小橘把脑袋抵在沈修远的胸口,开始咕噜。沈修远抱着沈小橘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还放着天心早上喝了一半的水,他拿起来喝了,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有天心的味道。沈修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沈小橘在他胸口上一起一伏。

他想,今天他对陈依依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对自己说的——“不要逼自己放下,你放不下。学会带着过去去爱现在。”天心的过去有陈依依,陈依依的过去有天心,那又怎样?过去不会消失,但它可以不再刺痛。就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不疼了,只是还在那里,提醒你曾经受过伤,也提醒你伤口已经好了。

沈修远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天心发了一条消息:“天心,我想你了。”

对面秒回了:“依依看到这条消息了,她在旁边起哄。”

沈修远的耳朵红了。

然后又来了一条:“我也想你了。明天见。”

沈修远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沈小橘在他胸口上,手机也在他胸口上,两个都沉甸甸的,但他觉得心里很轻。像风,像海,像乌沙码头上那个终于说出了“哪有你重要”的夜晚。

天心不在的第一晚,沈修远学会了用沈小橘的咕噜声代替她的咕噜声。不一样,但也能凑合。毕竟沈小橘也是橘色的,而橘色是暖色,暖色让人想起天心的猫耳——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暖的米白色,耳廓内侧的粉色像花瓣一样柔软。

沈修远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他想,明天天心回来的时候,他要给她一个拥抱。不是“欢迎回家”的那种,是“我教训了你的朋友,现在轮到你教训我了”的那种。他准备好了。

不管是挨骂还是挨打,他都接着。

因为她是他的猫娘老婆。

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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