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原来你在这。”
“……田伯伯。”
杜嘉年看向走进自己房间的田峥嵘。对方的胳臂上绑着白布,把一套孝服放到床上。
“我听说是突发心梗,是吗?”田峥嵘问。
“嗯。来急救的医生是这么说的。他们做了心肺复苏。”
“好好的人……真遗憾。”
田峥嵘看了眼客厅的方向。他的妻子和其他中年妇女围坐在周雁身边,都在小声地抽泣。
他轻叹一口气。“嘉年,等到晚上,你要下去守着你爸。”
“我知道。”
“你爷爷奶奶什么时候到?还有你叔叔。”
“我不清楚。他们说坐飞机来,中午到。应该快了。”
田峥嵘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桌边,用手碰了下堆在一起的习题册。“你今年是不是要高考?”
“嗯。”
“我们先不学习了,好吗?先不想考试了。”
“嗯。”
“这两天有很多事要你处理,你忍耐一下。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我,我帮你解决。”
“谢谢你,田伯伯。”
田峥嵘摆了摆手。“不必说谢。”
听到屋外有嘈杂的脚步声,两人走出房间。敞开的家门外传来杜嘉年的爷爷——杜有平的哭喊:
“正山啊,爸对不起你啊!”
他身边簇拥着一群中年男女,其中两人挽着他的胳臂。
跟在他身后的中年人用手抹了把脸。“杜老师,你岁数大了,不能这么伤心啊。”
“别这样,杜老师。”“是啊,我们看着心疼啊。”
这些中年男女围着杜有平,在玄关留下一堆黑色的脚印,走进客厅。
“爸,”周雁站起身,“你联系我,我就去机场接你了。”
“我这些学生听到我回来,全都来了。”杜有平拍了拍一个学生的肩膀。
他身旁的女学生挤开一个坐着的中年妇女。“杜老师,你坐。”
杜有平刚坐下,屋外传来哭嚎声:
“妈!你别伤心啦,妈!”
杜嘉年的叔叔杜怀海搀着奶奶罗丽芬迈过门槛。
“哎哟……”罗丽芬苦着脸,抬起的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山啊,正山……妈来看你了。”
“哎哟,妈你别这样!”杜怀海大声说,“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啊!”他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往手里倒出一把就往嘴里塞。
杜有平的一个学生让出座位。“师娘,这边坐。”他面前的茶几围着其他学生。
“哎呀,真是伤心死了,”罗丽芬说。“有平今天早上对我说要坐飞机回来,他说正山想我,正山想见我。我感觉正山出事了——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怀海又对我说正山是出车祸了,住进医院了。我一路上担心得不得了。下了飞机,有平才告诉我正山走了。哎呀……”她用纸巾擦着眼泪,“我这心里……难过啊……”
杜怀海的脸皱成一团,在母亲身旁哭起来。“妈,哼嗯……你别哭了。看你这样,我、我受不了啊!”
“你有找人当‘总管’吗?”杜有平问周雁。
“有。”周雁用指节点了点眼角,抽了下鼻子。“我请田大哥帮忙了。”
田峥嵘走到茶几前。“老人家,是我。”
杜有平坐着,隔着茶几和田峥嵘握手。“你是正山的……”
“朋友。”
“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自己做点小生意。”
“麻烦你了。”
“请节哀。”田峥嵘说。
杜有平看向孙子。“嘉年,到爷爷这边来。”
杜嘉年侧身从那些学生身前经过,站到爷爷身旁。杜有平仰头看着孙子,握着对方的手,叹了一口气。
田峥嵘看了看两个老人。“你们有吃早饭吗?”
“吃过了。”杜有平说。
“我看现在到中午了,我们所有人先去吃午饭吧。我订好了饭店,就在小区对面。”
“就这么办吧。”
杜有平站起身,他的学生们纷纷向外走。
“你们都先过去吧,”他说,“我上个厕所。”
“爸,我们一起走吧。”杜怀海扶着母亲说。
“不用管我。嘉年,你留下来,等下带爷爷过去。”
“嗯。”
杜有平走进卫生间,反锁上了门。
周雁摸了摸儿子脑后的头发。“陪你爷爷过马路的时候,小心一点。”
“知道了。”
人群很快就散去了,冷风从室外吹进空荡荡的客厅。杜嘉年左右踱步,时不时看一眼卫生间的毛玻璃门。
冲水声响起,接着是内门锁被转动的声音,杜有平走了出来。
“爷爷,我带你过去吧。”
“你等一下。我有些事要问你。”
杜嘉年跟着爷爷走进卧室,里面的床上只剩下床垫。
杜有平关上身后的房门。“你爸去世的时候,你妈在哪里?”
“在店里。有人要结账。”
“那个姓田的,和你妈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爸的朋友。”
“哦,是这样……你爸最后吃了什么?”
“方便面。我给他做的。”
“然后呢?”
“……什么?”
“你给他做饭吃,然后你去哪里了?”
“我……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下学期要高考。”
杜有平摇了摇头,用鼻子哼出一口气。“连你自己的爸都照顾不好,也不知道你学了什么。”
杜嘉年低着头,什么也不说。
“你爸也是,”杜有平继续说,“混了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还得靠我的这些学生撑场面。”
他把杜嘉年留在卧室,独自走了出去。
***
“你还好吗,嘉年?”田峥嵘问。
“我……没事。我……”
杜嘉年站在灵堂里,看着白色菊花中父亲的黑白照片,说不出话。
“外面冷,”田峥嵘整理着铺到地上的被褥,“你注意别冻着。你睡在这里,守你爸一晚就好。你叔叔会来陪你的。”
“……嗯。”
“你累了吗?累了就先休息吧,没有人吵你了。”
杜嘉年躺下来,把厚实的棉被盖到身上。田峥嵘把被子的边角往杜嘉年的身下塞,做成一个“睡袋”,让对方只露出头。
“冷不冷?”田峥嵘问,“要不要再给你加层被子?”
杜嘉年猛地呼气,喷出又浓又长的白雾。“这样就好。”
杜怀海走了进来。“我今晚也要睡在这里吗?”
“按传统是这样的,”田峥嵘说,“你是正山的弟弟。你做叔叔的,要陪着你的侄子。”
杜怀海扫视灵堂,点点头。“行,睡这里就睡这里吧。”
他爬到铺好的被褥上,用手肘挪动身子,让自己仰面朝上。田峥嵘也帮他塞好了被子的边角。
“你们休息吧,”田峥嵘说,“其他人不会打扰你们的。”
他走到灵堂外,放下写有“奠”字的白色门帘。“嘉年,我就在附近,你有事叫我。”
灵堂里安静下来。仰躺的叔侄二人都不说话,从缝隙里钻入的风发出低声的哨音。杜怀海举在眼前的手机传出小音量的“罐头笑声”。
一个中年人撩开了灵堂的门帘。“哎,怀海。”
杜怀海的脖子把脑袋拽起来,循声看去。“哎呀,”他赶紧用胳臂撑起上半身,“小六子!”
“走吧,都等你呢。”
“哦,来了来了。”
杜怀海掀开身上的棉被,边拍打衣服边站起身。
他走到杜嘉年身边,俯身撑着膝盖,笑了笑。“那什么,你就待在这里啊。你一个人能行吧?”
杜嘉年什么也不说。
杜怀海接过“小六子”递来的香烟,搂着对方的肩膀,离开了。
杜嘉年裹紧身上的棉被,闭上双眼,但没多久又睁开了。他望着悬挂着灯泡的顶棚:灵桌上的烛火摇曳时,会让那上面出现阴影。
田峥嵘低头走进来。他蹲在杜嘉年的脚边,把一个热水袋塞进被子。
“你叔叔呢?”田峥嵘问。他手上还有一个热水袋。
“他出去了。”
田峥嵘看着那乱成一团的被褥,挠了挠头。
“再给你一个。”
他把手上的热水袋放到嘉年的怀里,随后走了出去。
杜嘉年睡了一阵子。当他半眯着眼醒来时,灵堂外有一缕青烟在风中反复消散。隔着门帘间的缝隙,他看到背朝自己、坐在马扎上的田峥嵘。
“……田伯伯?”
田峥嵘把手中的香烟丢到脚边,踩熄了。“呛到你了吗?”
“没。”
“那你睡吧,”田峥嵘说,“我们不说话。”
杜嘉年断断续续地睡过了这一夜。天刚蒙蒙亮,田峥嵘叫他起来时,他已经醒了很久。
“你上去吧,”田峥嵘站在灵堂外,“回家吃早饭。”
杜嘉年的家门敞开了一整晚,每个角落都冷冰冰的。他的爷爷奶奶并排坐在餐桌前,看着儿媳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杜有平的那些学生都回去过除夕了。客厅的沙发上,中年妇女们在做孝帽、剪纸钱。
“嘉年来啦,”周雁把一盘清炒白菜放到餐桌上,“快坐下吃饭吧。”她的眼睛下面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哎哟,我的宝贝孙子。”罗丽芬抓着杜嘉年的袖子,“坐奶奶身边。”
“等一下,奶奶。我去给妈帮忙。”
“不用了,”周雁放下碗筷,“你陪在爷爷奶奶身边就好。”
她回身去厨房,把电饭煲整个拿出来,放到桌边,随即把里面的杂粮稀饭盛给两个老人。
“田大哥,”周雁看向走进家门的田峥嵘,“你来一起吃早饭吧。”
“你也吃。我自己来就好。”
“我没什么手艺,就烧了个稀饭,炒个蔬菜。家里好像还有咸鸭蛋和榨菜,你要吗?要不让……”周雁瞥了眼儿子,“我再给你们炒两个菜吧。”
“这样就好,不要紧。”
田峥嵘给自己盛了碗稀饭。他拿着碗筷,远离餐桌,独自站到阳台的窗边。
杜怀海走进来,罗丽芬叫住了他:
“怀海啊,快过来一起吃早饭。”
“妈,我吃过了。我在街上随便吃了点。”
杜怀海走到餐桌前,看着周雁做出来的饭菜,用手背搓了搓鼻子。
“这边的早饭真好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