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赶路的时候,陆竹就靠在苏晚棠身上睡觉;晚上扎营后,她就独自坐在一边守夜。到了天亮后把众人叫醒,自己再爬回马车上,靠在苏晚棠身上补觉。
这种日子过久了,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昼伏夜出的猫头鹰。
但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她最喜欢的“咸鱼生活”,她也逐渐明白了苏晚棠对自己说的话,就算小队没有自己,这群弟子依旧能保持原计划有序的向着目的地前进。柳明轩负责看地图,赵石头负责驾车,周烨负责警戒,沈青岚负责在高处观察,孟晓禾负责所有人的伤势和饮食,苏晚棠负责当她的枕头。
他们本就是宗门里最杰出的弟子,诚然悟性最低的赵石头在找对方向后也于三十岁前结出了金丹,更何况还有驾车御兽的潜质。
第三天下午,孟晓禾帮她换药的时候,揭开了那层缠在她左肩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收了口。原本焦黑色的边缘褪成了深褐色,像秋天枯叶的边缘。中间那道被箭贯穿的创口已经被新生的嫩红色肉芽填满了大半,只剩最中心还有一小块凹陷,上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痂皮。
孟晓禾用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均匀地涂在那层痂皮上。药膏涂抹在伤口处时能明显感觉到阵阵凉意,陆竹的肩膀下意识缩了缩,孟晓禾便以为是她的动作过于用力而弄疼了陆竹。
“抱歉七长老,还疼吗?”孟晓禾小声问。
“不疼了。”陆竹解释,“就是有点痒。”
听到陆竹的回答孟晓禾语气重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痒是好事情,大长老说过,伤口愈合的时候会痒是因为新生的肉芽在把伤口从里面往外顶。痒得越厉害,恢复的也越好。”
陆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她尝试慢慢活动柜着自己的肩膀和左臂,抬起举过头顶再慢慢放下来。
肩膀深处依然存在真真酸胀感,但好在灵活性与柔韧性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大概恢复了八成吧。”陆竹把左臂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长时间活动还有点酸胀,其他便不再有影响了。”
孟晓禾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这个为了陆竹忙前忙活的少女似是找到了自己被认可的快乐。
终于,马车在第三天傍晚驶出了万兽原。
当平原被他们甩在身后,眼前再次出现连绵的山脉时,围绕在所有人心头的那股紧张之情终于得到了缓解,同一时间马车上的所有人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相互对视后笑了笑。
老灰的步子终是慢了下来,它的鼻孔剧烈地翕动着,把这片陌生土地上的气息大口大口地吸肺里然后排出。
陆竹轻嗅着这股奇特的气息,空气里飘荡着腐殖土被雨水浸泡之后的香味,还有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密林深处盛开时的花粉香味,最后是苔藓覆盖在树根和岩石表面时分泌出清新味,当然还有更多它从未闻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味道。
赵石头学着陆竹的样子从车辕上探出半个身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闻到了肉骨头味道的大狗,最后却只收获了满脸的疑惑。
周烨安静地坐在车尾,背靠着车篷骨架,朱红色的衣袍随风而起。
柳明轩一如既往掏出快要翻烂的《辽州地理志》。他的手指在地图页上移动着,从万兽原的边缘往东北方向划过去,停在一片用极细的绿色墨点标注着密集植被的区域。
“这里便是咱们的目的地——碧麟谷了。”
马车停下来的地方是两座山之间的一道窄口。窄口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它们从岩壁最高处垂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道用活植物编成的门帘。风从窄口里吹出来,把藤蔓吹得轻轻晃动,露出后面一条蜿蜒曲折通往山谷深处的碎石路。
路面上铺着的碎石被从岩壁缝隙里渗出来的水浸得湿漉漉的,在斜阳里泛着幽暗而墨绿色的光。碎石缝里则长着矮小的、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叶子是半透明的,被光一照,能看清里面细细的输送水分的脉络。
老灰在窄口前停下来。它把脖子低下去,鼻尖凑近地面那层湿漉漉的碎石,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就这么盯着赵石头。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的路就走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便靠你们自己了。
感受着老灰的心意,赵石头从车辕上跳到它身旁,温柔地把自己宽厚的手掌它的脖颈上,掌心贴着它灰白色的皮毛,能感觉到皮毛下面那层肌肉在长途跋涉之后依然温热且蕴含着力量。老灰的耳朵往后转了转,用吻部轻轻蹭着他的胸口。
他开始一言不发地卸车,笼头,缰绳,马车,最后是上面的行礼。做完这些他才回到老灰身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它的脸。
老灰的耳朵往前转了转。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赵石头那张有些发红的糙脸,还有他身后那片被斜阳染成蜂蜜色的天空。
赵石头的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是把老灰的耳朵捋了捋,把鬃毛里打结的那几缕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
老灰的鼻孔里喷出两团白色的雾气呼在赵石头脸上。赵石头被喷了一脸,愣了一瞬,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在赵石头的笑容里。老灰转过身迈开自己修长的四条腿,就这么独自踏上了属于它自己的归程。灰白色的鬃毛被风吹起,在斜阳里飘飘扬扬的,像在与老友挥手告别。
它每走几步便停下,回过头朝赵石头深深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再停再看,直到它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和万兽原那片夕阳下的草海融为一体。
站在原地的赵石头愣愣地看着老灰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开,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周烨来到他身后身后,一只手拎着他的包袱,另一只手拽着他的后领。
“走了。”周烨头也不回:“又不是生离死别,回去的路上还得路过驿站,大不了花点钱买下来呗。”
赵石头这才恍然,他赶紧用袖子把脸擦干净,从周烨手里接过包袱,背好,跟上了队伍。
“俺要攒钱!俺要把老灰买下来!”
此时走在最前面的陆竹已经拨开那道藤蔓门帘继续深入了。脚下那条碎石路被水浸得发滑,踩在上面能听到鞋底和碎石之间的吱吱声。路两边的岩壁上同样覆满了苔藓,它们不同万兽原那种枯黄的干苔,碧鳞谷的苔藓是鲜活的,它们一层层地包裹住岩壁并慢慢凝聚着水滴,最后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陆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她体内的冰灵根属于水灵根变异,所以更喜欢湿润的环境,如今好不容易来到这么一个对她有益的环境,就连左肩深处那点残余的酸胀感在这股湿润的空气里慢慢滋养着,发胀与酸痛感似乎都减小了。
“小棠小棠,”她挥着手把苏晚棠那个叫到身边,抬起头饶有兴趣道:“这就是书中所谓的‘热带雨林气候’吧,感觉好像地球上的亚马孙呀。”
苏晚棠走在她身侧,闻言侧过头。“亚马孙?”
“地地球上世界最大的热带雨林。”陆竹比划了一下:“小棠你在地球上课的时候没学过吗?”
苏晚棠眼神闪烁,仔细想了想后还是摇了摇头:“那师父去过吗?”
“自然是没去过的,”回想上一世按部就班的社畜生活,陆竹尴尬地笑了笑:“倒是经常在电视的纪录片里看过。”
苏晚棠笑了一下,没有停留在这个话题上。
沿着碎石路窄道走到尽头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碧鳞谷的腹地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山从谷底拔地而起,黑色的岩体被绿色的植被包裹,它们交错着生长,将整个谷底层层包围,陆竹透过灵力探查,竟发现灵力在此地竟然如泥牛入海无法深入,转眼就被笼罩在谷底的雾气吞没。
乳白色的雾气在此就像高天之上的云,它们在树冠之间缓缓浮动着,慢慢淹没那些高大的树,只露出几根最顶上的枝杈,像溺水的人对着岸边伸出求救的手。
陆竹收回灵力,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今日天色已晚无法继续赶路,便在此刻安营扎寨,但在此之前我一定要再重申一遍。”
她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严肃:“碧鳞谷。名字里带个‘鳞’字证明此处空气潮湿,鳞虫臝虫之类毒物较多,大家一定多加小心,常备解毒药物。”
孟晓禾听到鳞虫时紧张的拉紧自己的药箱背带,心想没有哪个女孩子见到蛇之类的虫子不会害怕吧,可当她看向沈青岚和苏晚棠打算抱团取暖时,却发现另外二人正在认真听着陆竹讲话,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少女畏惧蛇蝎的害怕表情,她也只能蹲在一边承受“少女之间亦有差距”的挫败感。
陆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别无其他,只画着一躲花和注释。
一株草本,茎秆纤细,叶片呈长卵形,对生,叶缘有细密的锯齿。植株顶端开着一朵花——花瓣五片,排列成螺旋状,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微微卷曲着。
花瓣的颜色在墨线图上看不出来,图样旁边有一行小字,用极细的笔触标注着:“花色妖艳,不可久视。”
“碧鳞花。”陆竹指着图画向众人解释:“只在碧鳞谷里生长,花会生成迷雾,所以咱们刚才看到的水雾不一定是普通的水雾,里面说不定就掺着它的花粉。这种花粉极其细微,从花蕊里释放出来之后会悬浮在半空中,形成一层一层的、乳白色的雾气。雾气本身没有毒性,但吸入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
柳明轩比对着自己《辽州地理志》上关于碧鳞花的记载,得以看出为此陆竹查阅了很多资料,她相比自己书上的记载,陆竹口中所描述的要更细致一些。
“什么样的幻觉?”周烨举手道。
陆竹点着下巴思考后诚恳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众人神情变得奇怪起来,陆竹则把插页翻回来,看着那朵用墨线勾勒的、安静地绽放在纸面上的花认真解释:“碧鳞花的花粉具有吸附灵力的作用,他们会顺着灵力与空气吸入你的身体与识海里读取你的人生与记忆,花粉吸收了你的灵力便幻化出人们心中熟悉的人或者物。注意!当花粉吸收到灵力后所幻化的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做梦一样的幻觉,凡是被花粉侵蚀而变化的人都是真实的,具有能对你造成伤害的实体,甚至能模仿故人八成的实力。”
“因此花有致幻作用,所以在炼丹上有很高的价值。”陆竹把插页折好,收回袖子里:“宗门需要用它炼制丹药。我们的任务就是摘取碧鳞花,带回青云宗。数量为每人要摘到一朵且不能贪多,否则花粉的致幻会让你沉迷其中永远无法自拔。”
沈青岚抱着剑靠在岩壁上,她的目光落在山谷深处那片缓缓流淌的乳白色雾气上:“只要摘花就会接触到花粉雾气吧,那要如何摘取?又该如何避免被拖入幻境?”
“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面对迷雾中的幻境。”陆竹沉声道:“这便是本次试炼的真相——直面自己的内心并战胜他。”
“所以明日行动时我们尽量站在一起,最好共同进入一个幻境。”
“花粉虽致幻,但只要不长时间吸入便不会对身体产生危害,倘若真有人掉队——”
陆竹露出微笑:“大家可还保留好我在出发前发给你们所有人的锦囊?”
众人一愣,这才纷纷找到自己的锦囊并打开。
“别忘了里面有我提前准备的丹药,如果察觉到危险或自知无法独自脱离幻境,那就吃下丹药找到同伴。”
“若陷入孤立无援或遇到生命危险时,就捏碎玉符,我自会前来。”
周烨倒出锦囊里的所有物件,那枚自出发时就一直妥善保管的玉符掉落在他的掌心里,他仔细摸索玉符的表面,然后将它和锦囊挂在了腰间。
“打破执念,才能突破自我。”陆竹转身:“今日大家好好休息,明日正式向着谷底前进。”
苏晚棠握着自己那枚玉符,她来到陆竹面前并抬起头看着她:“如果师父自己走丢了呢?”
陆竹笑了笑,把手塞进自己的胸口处,手指在锁骨之间摸索了一下,勾出另一根系着的红绳的物件,苏晚棠看到那物件后瞬间明白。
是比铜钱大一圈银白色鳞片。
那是师徒二人在清溪镇时,那条白蛇送给陆竹的礼物,后来陆竹便一直随身佩戴。
“自从进了碧鳞谷后这玩意儿就一直散发着冰凉的气息。”陆竹将鳞片收起:“它好像时刻在提醒我什么,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隐隐有种预感,这片麟将是我们此次碧鳞谷之行最重要的东西。”
那股凉意紧紧贴在陆竹脖颈下方游离,然后自胸口处慢慢渗入陆竹的体内,沿着脖子一侧的血管穿过,一直走到她的神识深处像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冰灵根。
苏晚棠点了点头,她不太相信这鳞片能有什么功能,毕竟这只是元婴期妖兽的鳞,就算有用对于通幽境的陆竹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她要做好充分的准备来保护好自己的师父。
她转过身,面朝山谷仔细盯着深处那片缓缓流淌的乳白色雾气。雾气在树冠之间无声地翻涌着,像一头呼吸绵长的沉睡巨兽,她攥紧拳头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