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案件在公开之后,三天之内,周围几个镇的菜市口比说书摊还热闹。

灰柳镇卖菜的老婶一边称萝卜一边压低声音。

“你知不知道?陈记米行里那袋官仓粮,被葬神城的人当面扒掉了。”

旁边买豆腐的男人马上就说。

“不只是这样,还有军粮,宗门药材。”

“那么葬神城不是邪修的圣地吗?”

“邪修窝会把赈粮账贴出来?你家邪修还帮你查谁吞了救命粮?”

话一出口,周围的几人都没有出声。

有些东西不怕没人看,就怕见光。

见光了之后,原本被绝杀令压制住的嘴就开始松动了。

乌石集的药铺门前,在夜间有人往墙上又糊了一张手抄账。

上面字歪歪扭扭,却写得清清楚楚。

某年某月,某铺后仓入药三十箱,明面断货,暗地高卖。

第二天药铺的掌柜的脸都已经青白了,派人去把药铺的东西撕碎。

刚撕完,巷子另一头又贴了一张。

掌柜气得跳了起来。

“谁贴的?给我查!”

路边有一个挑担子的老头,他哼了一下。

“查啥呢,查查你的仓库吧。”

消息传回葬神城时,陈七笑道。

“城主,这帮人也有今天?以前他们不是最爱拿邪修两个字压咱们吗?”

夜凌霄坐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赵怀真送来的名录。

“人嘴可以堵住,账也可以堵住。”

陈七一拍大腿。

“爽!”

剑无霜从墙上掉下来,守锋古剑放在一边,冷冷的看着他。

“除了爽外,你还能说别的吗?”

陈七想了想。

“很爽啊?”

剑无霜转身就走。

坏了。

赵怀真在一旁忍住笑意,把一小袋草药放到桌上。

“城主,这是今早在城外石沟里发现的。”

夜凌霄抬起头来。

“还有呢?”

赵怀真点头说道,“两捆止血草,一包旧绷带,还有一半糙米,东西很少,但是包装得很仔细,外面还用油布包了起来。”

小石头抱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册子跑进来,气喘吁吁。

“苏姐姐说了,都得记!”

夜凌霄笑了起来。

“她还说什么?”

小石头模仿苏念卿说话的方式,把脸绷得紧紧的。

“有来历可以查就查,查不到就先记在石沟里面,敢乱吞一两,剁了喂狗。”

陈七乐了。

“像,太像了。”

话音刚落,苏念卿就从药堂那边走来。

她穿一件素色道袍,眉目清冷,修长的颈侧朱砂痣被衣领轻轻遮住,在行走时裙摆轻轻扫过,腰身端正。

陈七马上闭上了嘴。

苏念卿对他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笑什么?”

陈七一本正经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

“我会笑药堂以后肯定很兴旺。”

苏念卿淡淡的说道,“你要是闲着的话,就去把昨天用过的药罐清洗一下。”

陈七脸上的表情十分不美观。

“我突然不闲了。”

夜凌霄把册子递给苏念卿。

“念卿,外头送来的东西,先按你说的记。”

苏念卿拿过册子,翻过几页之后,眉间的皱纹稍稍减少。

“药不够用,但至少有人开始敢伸手了。”

夜凌霄道:“敢伸手,就是口子。”

秦玉楼正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南海珍珠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摇晃。

今天她换了一条浅金色长裙,裙子的下摆收得非常利索,走路时带着商人世家养出来的从容不迫,眉眼一挑,算盘味就出来了。

“口子有了,就别全往城里塞。”

赵怀真微微一震。

“秦姑娘的意思是?”

秦玉楼将三张木牌放在桌子上。

“外仓。”

陈七皱了下眉头。

“什么仓?”

“城外的仓库。”秦玉楼说,“有三个隐蔽的小村庄,一个放粮的地方,一个放药的地方,一个放粗铁和旧布的地方。每个村子只留很少一部分粮食,三天换一次路,七天换一次人。”

陈七听了很不舒服。

“为什么不直接搬进城呢?放到外面不是更危险吗?”

秦玉楼看他好像在看一只努力学算术的鹅。

“全放城里,人一个火烧城门,你哭都来不及。”

“分开存放,敌军要断绝粮食供给,就一定会找到三条路线。”

“找一条,我们换一条;烧一处,还有两处。”

“这就是不要把命根子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七恍然大悟。

“哦,狡兔三窟!”

陈七刚要高兴起来的时候,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夜凌霄看着手中的三张木牌。

“人选了?”

秦玉楼:“赵怀真管账,小石头传信,陈七负责城内接应。”

陈七马上挺起胸膛。

“终于让我了。”

秦玉楼继续说道:“第一批外仓物资回城之后,会有一个能够掌控场面的人。”

剑无霜抬眼。

“我去。”

夜凌霄看着她。

剑无霜冷声道:“别用那种眼神,我不是帮你,只是路过。”

陈七小声呢喃。

“你路过得还挺精准。”

剑无霜的手指触碰到剑柄。

陈七马上改口。

“路过的很好。”

当天下午的时候,剑无霜带着守城的十二人出城。

这十二个人都是她自己训练出来的,修为不高,胆子也不大。

以前让他们出城,他们的腿都会发软一半。

此时,每个队员的背后都挂着一把短弩,在腰间别着一把窄刀,虽然脸色有点紧张,但是步伐依然很整齐。

剑无霜走在最前面,动作利落,劲装紧贴着纤细的腰线,冷艳的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赵怀真站在城门边上望着下面的人群,不禁低声说道:“他们真的可以吗?”

夜凌霄道:“怕?”

赵怀真点头。

害怕。

夜凌霄笑了一下。

“怕还能走出去,就行。”

第一批外仓的物资并不多,有五辆车运来的粮食,两辆车运来的药品以及半车粗铁。

护送回来的时候,队伍走的是一条叫废窑沟小路的地方。

到了傍晚,五辆车运到了葬神城。

城门外面的人都围了上来。

夜凌霄走到粮车前面,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糙米袋。

“带册子了吗?”

赵怀真有点发懵。

“带上。”

夜凌霄说:“从现在开始,葬神城的账要分两本来算。”

众人安安静静的。

夜凌霄指着兵器架又指着粮车。

“战账归战账,刀剑、弩箭、伤药、阵盘等物品,由谁保管归谁所有,损耗要写明。”

“民账归民,粮食怎么来的,给谁吃,向谁借贷,以后怎么偿还也都要写清楚。”

陈七挠头。

“城主,咱们穷成这样了,还要还吗?”

夜凌霄看见他。

“当然还有。”

“冒着风险把粮食放进石沟的人,并不是因为我们的脸大,而是因为别人相信葬神城并非抢粮的地方。”

“这份信,不能吃完就当没见过。”

苏念卿翻开册子,笔尖落下来。

“可以查到姓名的,由我来登记。”

秦玉楼笑了一笑。

“查不到的呢?”

夜凌霄说:“要记得。”

“无名人情一份。”

小石头眼睛明亮。

“那以后怎么还?”

夜凌霄揉了揉他的脑袋。

“以后葬神城有粮食就还粮,有药物就还药。”

“他们有一天被人欺负到了家门口,我们就还刀。”

陈七听到之后热血沸腾。

“这话我懂!谁帮咱们一袋米,咱们以后帮他一条命!”

剑无霜看一眼他。

“难得开口说了人话。”

陈七差一点就感动了。

秦玉楼的笑容更加灿烂。

赵怀真低下头在册子的第一页上写了一个字。

葬神城的民户账目。

第一笔,城外石沟无名草药两捆,旧绷带一包,糙米半袋。

第二笔,外仓入城,糙粮五车,药材两车,粗铁半车。

第三笔要偿还给周围没有名字的普通老百姓人情若干,必须偿还。

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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