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醒了”伦恩说

“嗯”

“长期的营养不良 饿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只给她吃面包”

伦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现在这具身体需要什么吗 她不是龙了 龙可以不吃东西，龙可以吃面包活一百年 她现在这具身体——你看她瘦了多少 她的手腕我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不需要吃太多”

“你在骗谁”

伦恩放下手里的木棍，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恨她 我知道你恨她 她杀了人，她毁了你的生活，你恨她 但你虐待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不会变回龙，你不会变回英雄 你们绑在一起，你把她饿死，你自己也得死”

沉默

“我不是说你要对她好”伦恩说“我是说，你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活不长”

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去外面”他说

他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伦恩把空碗收走了

我靠着墙，围裙上还有粥的痕迹，还有之前面包的碎渣，干了的，硬硬的，粘在布料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晕倒了

我晕倒在路上，脸朝下，灰进了鼻子，进了嘴

一条龙，晕倒在土路上

不是因为战斗，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饿

因为没吃饱

因为一块面包不够，两块也不够，因为我现在的身体需要的不只是面包，但那个男人只给我面包，因为我不敢要更多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要更多

因为我不配

我杀了太多人，我不配吃肉，不配喝酒，不配吃饱，不配坐在饭店的凳子上，不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点菜

我只配蹲在墙角，等一块扔过来的面包

我只配饿

我的眼眶开始热

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在铁砧堡，杀了那个刺客之后，我流过泪 但那一次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这具身体背叛了我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饿晕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我不想死”

是“那块面包我还没吃完”

我最后的意识，是在想一块没吃完的面包

高贵的龙

北境山脉的主宰

炎之巨龙

饿晕在路上，最后的念头是一块面包

眼泪掉下来了

我的手捂住了脸，但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围裙上，滴在那条灰色的、安娜的围巾上

我哭的是那块面包

是我蹲在墙角，等着一个男人把食物扔过来的样子

是我咽口水的声音被他听见了，他假装没听见

是我饿晕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他盘子里那最后一块肉，他会吃掉，不会留给我

我哭的不是他不给我

是我知道自己不配

是我蹲在墙角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快扔过来”，而不是“我要杀了他”

我变成了一个会饿的东西

一个会晕倒的东西

一个会因为没有吃到肉而哭的东西

这不是龙

这是人

这是最可悲的、最软弱的、最不值钱的人

我哭够了

我把手放下来

围裙上湿了一大片

我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细瘦，指甲没有血色

这双手曾经握着火焰，曾经撕碎过骑士的铠甲，曾经在北境的山顶上举了三千年

现在它端不了一碗粥，不抖

我靠着墙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长椅上

它也在发抖

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和我一样怕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只能发抖的东西

他在门外

我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哭——我哭没有声音，但门的木头不厚 也许他听见了，也许没有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

围裙是湿的，但脸上没有泪痕 我用袖子擦过了

他没有看我

他走到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同一张长椅，中间隔着一个位置

伦恩在炉火旁煮茶，没有看我们

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炉火在烧，木柴噼啪地响

然后他开口了

“以后食物会多一份的”

不是“我会对你好”，不是“对不起”

是“以后食物会多一份的”

像一个账本上的一笔支出，像一个交易

他给我食物，是他回心转意了吗？不是的，不是因为他在乎，是因为他不想再背我

我知道

但我不在乎他为什么给

我只在乎明天开始有食物

哪怕依然在墙角，哪怕只是多几块肉

但是是热的

有肉的

能让我吃饱不会饿晕的

这就够了

“嗯”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

我靠着墙

尾巴蜷在脚边

明天会有什么食物

也许是一碗肉汤

我在想那碗肉汤

不是在想它的味道，是在想它的温度

从碗传到手上，从手传到胃里，从胃里传到那根蜷着的、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尾巴上

我闭上眼睛

躺在教堂里

躺在一个要消灭魔物的地方

但至少

至少明天有一碗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