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低垂,袖管断裂处露出的小臂覆着薄薄冰霜,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淤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狼狈,沉默了很久。
四百多年了。
他从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懵懂少年,一步步走到天一门长老之位。
他经历过生死搏杀、门派倾轧,无数次险象环生,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无力。
不是因为对手太强。
同级别强者,输了也就技不如人。
可眼前这个银发少女,修行不过半年,修为不过聚气境,从头到尾都在借用那些“神”的力量。
但他偏偏就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师父?”
身后弟子的呼唤带着不安与不敢置信。
他们从未见过那个如高山般不可撼动的师父如此狼狈。
清远子抬手制止,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叶轻云身上。
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里,没有愤怒与不甘,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请神术。”
他声音沙哑,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贫道修行四百余年,见过无数请神术,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如你这般,在几息间连续切换数尊不同的神祇,且每一尊都驾驭娴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更没想到,最终击败贫道的,竟是道门自家的神通。”
在场道门弟子脸色微妙。
请神术是道门不传之秘,清远子对此术的造诣在云州道门中排得上号,今天却被一个外人以此术击败。
这不是技不如人,是被自家的刀捅了。
但清远子没有纠缠。他整了整破烂的道袍,朝叶轻云拱手一礼。
“这一局,是贫道输了。”
语气平静,姿态从容。
修行四百余年,他输得起,也放得下。
叶轻云拱手还礼,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实在没力气了。
体内灵力近乎耗尽,肌肉酸痛得如同被拆散重组,她只能强撑平静,不让对面的老狐狸看出虚脱。
“三局两胜。”
清远子直起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虚空某处。
“贫道愿赌服输。”
三教百家的修士们面面相觑,虽有不甘,却无人敢反驳。
输了就是输了,当着那位前辈的面,谁也耍不了赖。
虚空中那道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满意。
“既然如此,此事到此为止。”
话音刚落,水墨世界的天空开始变化。
远山流动,如画被水浸湿,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溪水倒流,云雾翻涌,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收缩。
叶轻云感觉身体被一股柔和力量托起,轻轻推了出去。
白光刺目,等光芒散去,她已站在云霞山脉的某座山头上。
那个水墨世界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轻云。”
林沐雨抱着木箱从大石头后跑出来,脸上满是紧张。
“你还好吧?”
“没事。”
叶轻云摇头,强行咽下嗓子眼的腥甜。
“灵力消耗大了些,休息就好。”
秦岚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确认她无大碍,松了口气。
“三教百家的人呢?”
“没看见。”
秦岚摇头。
“那位前辈随机传送的,故意没让我们碰面。”
叶轻云点头,心里多了几分感激。
随机传送意味着双方不知彼此去向,至少不用担心刚出来就被堵住。
“总算结束了。”
林沐雨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吐一口气。
“我还以为这次要完蛋了,轻云你居然打赢了,太厉害了吧?”
“不是我厉害,是我的手段厉害。”
叶轻云靠树干闭眼。
“而且也不算打赢,他先收手的,真要拼到最后,我倒下的概率更大。”
“但他认输了,认输就是输了,管他怎么输的。”
林沐雨一脸的不服气。
叶轻云懒得争,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沐雨低头看手中的青璇,眼里满是兴奋。
“青璇带我打的时候,那些招式我现在都能用了。”
她起身比划,一道青色剑气飞出,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虽轨迹歪扭,但已不再是直线。
她又一抖手腕,剑尖凝出一点刺目青光,锐利气息却让叶轻云都感到了威胁。
林沐雨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兴奋地试验各种剑术。
叶轻云看着她手舞足蹈,却清楚这些剑术不是凭空学会的,是青璇在控制林沐雨身体时,将招式感觉刻进了肌肉记忆。
就像学骑自行车,别人扶着带一圈,手松开,感觉却留下了。
“你们觉不觉得。”
秦岚忽然开口,目光在林沐雨与青璇间来回。
“这把剑,不只是有剑灵那么简单。”
林沐雨停下来,疑惑看她。
秦岚走到她面前,接过青璇,闭眼注入力量。
几息后她睁眼,表情更微妙了。
“这把剑里封印着什么,不是简单的剑灵,是被人为封印进去的,手法极其高明,若非它主动出手,我根本察觉不到。”
林沐雨愣住,低头看青璇,又看叶轻云。
叶轻云眉头皱起,想起叶无忧赠剑时的神情,那双温和从容的眼,闪过一丝怀念、伤感,还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不是送剑,而是完成一件搁置很久的心事。
“叶先生说过,这把剑是他故人的遗物。”
叶轻云缓缓道。
“人已不在,剑还在,封印着什么也不奇怪。”
林沐雨沉默片刻,握紧青璇,语气难得认真。
“不管封印着什么,它都是我的剑。”
叶轻云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休息后力量恢复了一些,虽未达巅峰,但足以赶路。
叶轻云展开地图。
“沐雨,感应下一块碎片。”
林沐雨点头,闭眼。
眉头从轻松变专注,又从专注变凝重。
几息后她睁眼,抬手指向东南面。
“那边,比上一块远得多。”
叶轻云顺她手指方向看去。
“远就远吧,反正也要去。”
她收起地图,起身拍掉灰尘.
“先去临江府休整,再继续赶路。”
三人沿山脊往东北去。
地势陡峭,沟壑纵横,有些地方只能在灌木与乱石中穿行。
但一路上未遇危险,几只低阶妖兽远远窥探便识趣绕开,连盘踞山林的猛兽也敬而远之。
林沐雨抱木箱居中,时不时低头看龙蛋。秦岚走在最后,步伐悠闲。
“轻云。”
走了约一个时辰,林沐雨开口了。
“那个开辟小世界的前辈,到底什么人?为何帮我们?”
叶轻云脚步一顿,沉默片刻。
“不知道,但既然帮了,应不是敌人。”
“那当然,要是敌人我们早死了。”
林沐雨嘀咕。
“我就好奇,是不是叶先生啊?”
叶轻云没有回答。
天色渐暗。
三人在背风山坳扎营。
秦岚分发干粮和饮水,捡枯枝生了火。
火光照亮一小片区域,驱散山间夜的寒意。
林沐雨把龙蛋抱出放在火堆旁,蛋壳表面的金色纹路在火光下微微发亮,似有什么沉睡其中,散发温暖光芒,与火焰跳动交织。
“她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林沐雨托腮盯蛋。
“上次在破庙她帮了我们,说明已有意识,是不是快了?”
“叶先生说了,少则三年多则三十年,才过半年。”叶轻云靠在树干闭眼。
“我就是好奇嘛,孵出来长什么样?白色?有角?会说话?”
“不知道。”
“你就不能多说两字?”林沐雨很是不满叶轻云的敷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