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安安跟着林语雨刚出办公室，就感到了明显的不适应。

……话说，是不是有点太热了？

待在空调房里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可一到室外，被阳光这么一照，身体就突然变成了烤焦的棉花糖——软塌塌，黏糊糊的，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与手段不说，连带着思维都好像变得更加迟钝凝滞了。

悔恨。

早知如此，说什么都不应该跟出来了。

如果是现在的话，哪怕被苏可念折磨，被当作绒布娃娃肆意蹂躏也无所谓——

空调……只要能吹上空调的话……

“很热，对吧？”

一直走在前头，不知道要把两人带向何处的林语雨突然开了口。

“根据天气预报，今天的最高温度有足足34度，但是——”

她顿了顿，脚步微微放缓，像是在组织语言。

“安安，你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吗？”

秦安安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林语雨继续说道，“其实气象局测试的是距离地面1.5m处的空气温度。这个高度的温度与我们平时呼吸的高度最为接近，按理说，是最能够反馈真实温度的数据。”

她踩上一节瓷砖铺成的台阶，就这样走到高处。

“但实际上，气象局测试的温度是空旷场地上白色百叶箱内的温度。白色可以防止吸收阳光热量，百叶结构则能同时实现防风、防雨、防雪，并且保证空气流通的效果，阻挡太阳直射和地面反射的热量——这么说起来，你应该明白了吧？“

她转过身来，不知何时，黑色的眼睛已经裹上了一缕蓝色。

“气象温度与我们平时感受到的温度实际上相去甚远。大家平时也都习惯了体感温度和气象温度不匹配的事情。再加上现在的教室，绝大多数都安装了空调，没有人会过多在意两者之间的差别究竟有多大——”

“但是，我感受得到。”

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我的能力‘奇迹重叠’，可以通过魔力倍化身体的性能。当我感觉体感温度与气象温度不一致时，我就私下使用了能力倍化身体的感知进行调查……结果，就是这里。”

秦安安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的温度绝对不正常，和其他地方至少存在3度以上的偏差。”

两人从教学楼里已经走出来了一段距离，抵达了一座小型的绿植庭园。

这里位于两栋教学楼的连接处。几棵颇有年代感的老树环绕着中心的小型湖泊，又有几堵爬满常春藤的矮墙构成了庭院的基底。

这样的设计在大学校园倒是并不罕见。

不过，出现在高中校园则是完全另一回事了。

课间休息只有短短十分钟，哪怕是午休，绝大多数人想必也会选择拿来补觉。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就为了找处风景不错的地方落脚休息……对于高中生来说，实在有些过于奢侈了点。

这里大概是学校建来拍照宣传的地方。招生简章上印一张湖光树影的照片，下面配一行“环境优美，宜学宜居”的标语……这种事情实在常见。

——可所谓的不对劲，指的是什么地方呢？

秦安安目光扫过庭院。老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湖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矮墙上的常春藤层层叠叠，像是一面绿色的瀑布。

然后她注意到了。

湖边那几株原本应该是垂柳的树，枝条末端的叶子却蜷缩着，呈现出明显的焦黄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而且不是一片两片，是整条整条的，几乎所有的柳树枝条都表现出干涸焦灼的模样。

“你是说……这里的柳树被晒焦了，很不正常吗？”

秦安安下意识地开口。

林语雨微微点了点头，双手抱胸，目光投向那几株焦叶的柳树。

“就算考虑到这里的植物每天都正对阳光，比起原本就更耐干旱的柳树，不应该是喜阴的常春藤先焦叶吗？况且环境比这里更差的地方，在这座城市里要多少有多少，可偏偏只有这里的——”

林语雨停住了，接下来的话不用说，秦安安也知道她的意思。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

湖泊，绿荫。虽说面积不大，这处庭园的环境再怎么说，也还是比其他地方出色不少。偏偏整个学校里，只有这里的温度最高，甚至一反常理，柳树早于常春藤出现焦叶——

如果不是这里鲜有人经过，恐怕异象不会被这么晚才发现。

……不过，果然还是好热啊。

秦安安感觉自己的刘海已经黏在了额头上，连带着后颈的发丝也都一根根地贴在皮肤上，痒得难受。她只好伸手捋了捋所有被汗珠黏住的头发，再把鬓发全都拢到耳后，露出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耳廓。

“安安，我有个请求。”

“什么？”

沉默许久后，林语雨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方才开口道。

“你听说过……怪谈吗？”

林语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庭园里没有别人，毕竟是午休时间，这里空荡荡的，连鸟都不愿意在这种天气出来活动。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和远处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电铃声。

“三十年前，这所学校不叫现在的名字。那时候它是一所私立中学，师资雄厚，尤其以理工科见长，据说配套的化学实验室在全国都能排上名次。”

她重新迈开脚步，沿着湖边慢慢走。秦安安于是跟上她，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

“有一年夏天——似乎也是一个像现在这样炎热的夏天——一名学生在实验室做化学实验时，因操作失误引发了火灾。”

林语雨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干净利落，简洁有力。

“火势蔓延得很快。那个年代的实验室没有严格的防火标准，木质结构的老楼，加上实验室里原本存放的易燃试剂和器材——等消防车赶到的时候，整栋实验楼已经烧得只剩一副骨架。”

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着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

“那名学生没有逃出来。”

秦安安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从那以后，那所学校就怪事不断。有人说在夜晚看到实验楼的废墟上有火光在跳动，有人说听到有人晚上在走廊里跑动的声音，还有人说——每到夏天，当气温接近34度的时候，学校里的某些地方就会变得异常炎热，比周围高出好几度。”

林语雨抬起手，指向湖边那几株焦叶的柳树。

“就像这样。”

秦安安顺着林语雨手指的方向，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株柳树上。焦黄的叶片在风中微微颤动，像一只只倒挂的手，从天上垂到地上。

“后来呢？”她问。

“后来，学校因为这次事故倒闭了。校方赔了一大笔钱，校长引咎辞职，实验楼被拆除。当时的市政府觉得就这样把整个学校废弃了实在浪费，于是接手了原本的学校，还在当年实验楼的废墟上原地盖起了现在的综合楼。奇怪的是——不管怎么翻新、改建，每年的夏天，学校里总会有那么几个地方，热得不太正常。”

林语雨转过身，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安安：

“有人说是死去学生的亡灵在作祟。那些被大火烧死的人，死去的灵魂无法安息，每到夏天就会重现当年的高温，试图向其他人传达什么。”

“……”

“当然，这只是怪谈。”

林语雨的语气依旧平淡，秦安安却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但‘不正常的高温’是真实存在的。我上学的这两年里，每年夏天都会发生奇怪的事情——像是教室的某个角落特别热，用班费购置的绿植莫名其妙被晒枯了，明明空调开着，但有几块瓷砖就是格外烫手……”

她深吸一口气。

“我试着调查过。测温度、查湿度、看建筑结构、请人检查空调管道……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切正常，除了异象出现的区域温度异常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

“直到上周，我在一处‘热’的地方，感知到了——”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斟酌起了用词。

“——秽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