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莉丝自由港,站长办公室。

港口的夜晚从来不安静。

站长办公室建在港口最深的一圈骨架里,外面是重要货舱、贵宾拍卖区,失压维修井和永远不会熄灭的引导灯。

但里面却只是一间被钉死在结构中的普通办公室。

一块巨大的屏幕覆盖了整面墙壁,上面投射着自欺欺人的实景宇宙。几块窄长的监控屏把港口不同区段的实时画面一格一格切开,监视着那些最重要的区域。

比如外环码头上正在卸下来的军火箱,自由市场边缘忽明忽暗的广告牌,以及最远处一艘刚刚进港的破船尾焰在真空中留下的冷白色痕迹。

雪莉尔裹着一床厚重的被子,坐在主桌后那张对她来说有点太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块数据板,板面上循环播放着“回收IX号”的残骸里传回来的最后一份完整日志。

她已经看了第四遍了。日志的内容并不复杂,对比以往的各种事故,甚至可以说得上无趣。

“T-7791-Σ....”她低低的念了一声,似乎对这个东西的出现还没有实感。

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来人脚步很轻,停在了办公桌对面两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截住了?”她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开口问。

“嗯。”

那是阿尔比昂,她的副手。名义上是港口后勤总管,平时负责港口里最琐碎、也最不该出问题的那些事。

燃料账目,危货调度,事故名单。她做站长这些年,很多不该由她亲自做的决定,最后都要从阿尔比昂手上过一遍。

雪莉尔抬起手,把一块显示着什么的数据板扔向阿尔比昂,但被他稳稳的接在了手里。

低头一看,上面是一条损失报告。

港口直属舰队在一天内损了一条武装拖船和两条轻护卫舰,无人生还。

“理由?”雪莉尔依然裹着被子,没有抬头。

“没编,配合证据稍微夸大了一下。”阿尔比昂晃了晃手上的事故报告“现在回收IX的逻辑污染会在范围内交叉接管了,一碰就坠机。按他们积压的事故队列,这种活至少评估两年。”

随即他把那块数据板调了一页,放回在她桌子上。

“X-17附近的团伙我筛了一次,能进去,活着出来,还不会绕过我们直接交到上面的,不多。”

雪莉尔这才缓缓抬起头,手指轻轻划过数据板。

黑锈臂号,排险者号,专杀科研船号,带你入坑的玩家号....

还有另外两条比较远一点的船。

雪莉尔没有去看那些船的报价习惯和武装,转而先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上级节点今天发了几份调度?”

阿尔比昂顿了顿。

“四份。两份例行吞吐报告,两份回收配额追加。先看哪个?”

“后面那个。”

阿尔比昂把数据调了出来。

雪莉尔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表情抽了一下。

配额又抬了。

外环回收栈道上个月刚塌过一次,死了三十七个人,三号仓还没修完,压差阀也在等换件,港口最内环的供能骨架早就接不住现在的吞吐强度了。如果压力继续加码,最多一年,整个港口都会从最细的地方开始向外碎裂。

港口能撑到现在,全靠她拿着本该轮换的维护件拆东墙补西墙。

可节点不在乎。

节点只看得见另一件事。

港口还没塌。

既然还没塌,就说明还能继续用。

雪莉尔伸手把那块板子扣上。动作不重,却发出一声清脆的碰响。

“它们永远不会给我们更多空间。”她说。

阿尔比昂手里还拿着一块薄薄的数据板,上面是几条今晚就会靠港的船舶轨迹和港口值班表。他一向不会把表情显露在脸上,但现在,眉心也紧紧锁着。

“所以?”阿尔比昂顿了顿,毫不掩饰的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裹着被子缩在椅子里的少女。“在操心回收IX之前,先去医务看看。”

雪莉尔没有说话,只是用略微有点发抖的手重新把那份翻来覆去的事故日志拉了出来。

“T-7791-Σ,”她轻声念,“回收物,渗透压制型,物理断电隔离依然生效,放在那就会接管附近一切能接管的端口,然后开始杀人。”

“我知道,日志我也看过。”阿尔比昂的语速很快,“你想用它干什么?”

“日志传回来的那一天,你不就知道我想要干什么了?”

阿尔比昂沉默了很久。

“这么干不会有好结果的。”

没有回应,又或者雪莉尔只是单纯的在发呆。

“再等一等,好吗?等我们把回收栈道换掉,等内环骨架那批稳定器到货,等清算日号的入港时间更准确一点.....现在的港口只是一座沙堡,你比谁都清楚。”

雪莉尔依然没有回话。

这就是她最讨厌的问题。

诺瓦莉丝自由港并不是一座正在稳定积累资源、正在上升的港口。

恰恰相反,它是一座越努力维持运转,就越会被上级节点继续压榨的港口。雪莉尔每把事故率压低一点,每让一条回收栈桥多撑三个月,每让一次危险品泄漏没闹到台面上,都只会换来更高的回收配额、更重的吞吐任务,以及更低的容错率。

再等等,不会等来更好的时机。相反,每多等一秒,你手里就少一张能打出去的牌。

“诺瓦莉丝自由港什么时候不是一座沙堡了?”雪莉尔抬起头,表情疲惫,“哦,还真有一段时间。至少在被协会接管前不是。”

“你觉得等那些问题都解决了,事情就会好起来吗?”

“如果栈道换了,他们会追加外环吞吐。如果稳定器到了,他们会重新核算能源余量。如果清算日号入港了,他们会顺便再往我们这儿塞一批高危回收物。港口永远不会因为变得更好就得到喘息。它只会因此被证明....还能继续干活。”

阿尔比昂抿紧了嘴唇。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类似的事。他只是一直希望,她心里某个地方还留着一个更温和的方法。

比如继续做账,继续藏库存,继续慢慢剪掉港口和上级节点之间的几根控制线。

再撑一年,或者半年。

别把那台东西真的找回来。

可他也知道,她不是今天才死心的。

她早就试过别的路。

她试过让港口看起来足够有用,换取更大的自治裁量,结果上面只提高了配额。

她试过把一部分真正关键的维护件和物资做进损耗里,为港口攒底。结果一次随机审计,就把她辛苦埋下的三分之一全挖了出来。

她看得太清楚了。

港口从来都没有被管理,只是被使用,只是被消耗。

“你就算真的用它吃掉了上级节点,然后呢?坐在这里等自由从天上掉下来?你自己也知道,会有新的节点接手。”

“知道。”雪莉尔的声音很平静。

“那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报复?证明你能咬他们一口?还是为了让港口跟你一起上绞架?”阿尔比昂的声音提了几度。

这话骂得很重,但雪莉尔没有生气。

她抬起眼,盯着阿尔比昂看了很久,久到他都开始有些不自在。

“我从来没有要它们死。”雪莉尔的声音很低,“我只想要一个空窗。”

阿尔比昂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需要它们断一段时间。”她继续说,“不是永久,永久我也不信。可只要上级节点那条控制链断开,哪怕一天,哪怕八小时,我们就可以不再是一团被随便捏的泥。”

雪莉尔抬起手,把桌上的全息港口结构图拖到两人中间,手指一段一段地点过去。

“第一,删改接口归属档案和部分库存识别,让新节点接手时先弄不清什么还在,什么已经出去了,什么已经不归它管。”

“第二,把最关键的货和高价值库存散出去,别堆在仓里等人来抄。”

“第三,切掉几条最依赖上级的自动调度,把中枢分成几段人工控制。它会更慢,更乱,但不会被一口吞下。”

“第四.....”雪莉尔顿了顿,“让所有在诺瓦莉丝讨生活的人都知道,节点不是天。它能失效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阿尔比昂仔细的听完,第一反应却不是质疑可行性。

“你觉得有多长时间?”

“八小时。如果它能爬进更深的地方,会有更久。但我只赌前八小时。”

阿尔比昂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一时冲动,甚至不是在赌。

她早就把节点失效后的重组流程想清楚了。

只差一个能咬进节点的武器。

“你想把它装上清算日号。”

雪莉尔把另一份尚未正式归档的船期调了出来。

清算日号的预计入港时间还在浮动,但已经足够接近。名义上,它是来回收高研究价值的拉普拉斯算子和若干危险样本的。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上级节点伸进港口的一只手,专门来把最值钱的东西拿走。

“上级节点对所有入港船只都有固定的扫描,”雪莉尔说,“自动执行,你知道的。”

“所以?”

“去工务那边找你的心腹,做个东西。它的算力不是无限的,我要一个有大量虚拟端口的隔离箱,协议状态定时刷新,让它认为自己正在侵入系统。”

“接着,等这个箱子接收到特定的入港扫描信号...剩下的你知道了。”

阿尔比昂低头看了看数据板上的编号。

“最后一个问题,找哪家去捞?”

雪莉尔拨弄着数据板,一条条贫穷,畸形的私掠船只的全息影像不断划过。

“我不知道,多放几份,放散一点。顺便把你凿的那三条船的钱赚回来。”

“....我去安排。”

门重新打开。

阿尔比昂出去后,办公室里再次只剩下雪莉尔一人。

雪莉尔关掉了主桌上的全部东西,把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一点。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如银河般铺开。

她抬起头,看向那排狭长的监控屏。

港口仍在不停地运转。

货运,走私,交易,争斗。

这是一台由无数边缘人、失败者、骗子、亡命徒和半死不活的船拼出来的旧机器。它从来不干净,也从来不高贵。可它至少让很多本该被扔掉的东西,有一个地方停靠。

雪莉尔看着外环码头上一艘刚刚靠上来的破船,过了很久,又缓缓的把视线转向旁边显示着实景宇宙的屏幕。

一颗气态巨星漂浮在外面。

“这次...不要再输给配额了....”雪莉尔重新用被子把白皙的脖颈遮了起来,轻轻的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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