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铁砧堡那种大城，也不是之前路过的那种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 有石板路，有铁匠铺，有一间门口挂着木牌的酒馆，牌子上画着一只举着酒杯的野猪 还有一间饭店，真正的饭店，有桌子有椅子有菜单的那种
他推门进去
我跟在后面
饭店里人不算多，三四桌，都是赶路的人，低着头吃东西，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空气里有炖肉和香料的气味，还有一种油煎过的、焦焦的、暖烘烘的味道
他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自己坐在凳子上
我走到墙角，蹲下来
饭店里没有可以坐的墙角，只有蹲
他点菜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面包，酒，炖肉”
没有“再来一份”
没有“给她也来点什么”
只有面包，酒，炖肉
菜上来了
肉装在陶碗里，冒着热气，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酒倒在一个杯子里，泡沫沿着杯壁往下流，金黄色的，看着就很苦 面包放在一个木托盘上，粗粮的，棕色的表皮上撒着白色的面粉，切成厚片，堆在一起
他切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 然后喝了口酒 然后从托盘上掰了一块面包
扔给我
不是递，是扔
面包落在我脚边的地上，滚了一小段，沾了灰
我捡起来
我饿
不是“有点饿”，是那种胃缩成一团、像被人从里面攥住了一样的饿 我的身体在叫我吃东西，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方式——我的手在发抖，我的眼睛在看到面包的那一瞬间好像亮了一下，我的嘴里开始分泌口水，像一个被人训练过的动物听见了喂食的铃铛
我把面包塞进嘴里
粗粮的，干，噎嗓子，表皮烤得太硬了，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但它是食物，它可以吃，它可以填满我的胃，可以让我不那么饿
我嚼了几下，咽了
太快了 我甚至没有尝出味道 我只知道我咽下去了，然后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个干涸的河床终于等到了第一滴水
我又饿了
不是没吃饱，是那块面包太小了，它只是让我更饿了
我蹲在墙角，看着他
他切了第二块肉，叉起一块，塞进嘴里 肉汁从肉的纤维里被挤出来，沾在他的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喝酒 酒从他的嘴角漏了一滴，顺着下巴滑下来，他用手指擦掉
我看着那些动作 不是在看一个人吃饭，是在看食物 肉，酒，面包，还有一整盘没有动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面前，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不在我这边
我的胃又缩了一下
他听见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也许没有，也许有 我的肚子没有叫，但有一个声音——一种比叫声更小的、像什么东西在翻动的声音 龙的耳朵能听见，人的耳朵不一定
但他也许听见了 因为他又掰了一块面包
扔过来
这次我没有等它落地 我伸手接住了
我把它塞进嘴里，这一次吃得慢了一点 不是不饿了，是想让这块面包吃得久一点 我撕下一小口，嚼，咽，再撕下一小口 面包在嘴里被唾液泡软了，甜味慢慢渗出来 原来面包是甜的，我以前不知道
他吃完了肉，喝完了酒，站起来
“走”
我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跟上去
三步
第二天，路是上坡
不是陡坡，是那种缓而长的、走久了会让人膝盖发软的坡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草已经枯了，灰黄色的，被风压得很低
他走在前面，和之前一样快
我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跟得上，后来不行了
不是累，是轻
我感觉自己在变轻 不是那种“身轻如燕”的轻，是那种“身体在消失”的轻——脚踩在地上，感觉不到地面的硬度 手垂在身侧，感觉不到手的存在 肚子已经不饿了，不是吃饱了，是饿过了，饿到胃已经不想叫了，饿到身体放弃了提醒我
眼前的东西开始变亮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阴天，云层很厚 变亮的是我的视觉——颜色变得太鲜艳了，枯草的灰黄色变成了刺眼的金色，他银灰色的头发变成了白色，像冬天窗玻璃上的霜 轮廓开始模糊，他的肩膀、手臂、剑鞘，那些清晰的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晕开了
我停下来
撑着膝盖，喘气
他没有停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三步变成五步，五步变成十步，十步变成更远的、我已经数不清的距离
我想叫他
但我不知道叫他什么
我知道他叫什么 艾雷因 这个名字在铁砧堡的旅店里被人喊过，在酒馆里被人喊过，在伊戈尔的村子里被人喊过 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有叫过 从变成人的那天起，我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我叫不出口
不是因为他的，是因为我的 我叫他“艾雷因”，就意味着我承认他是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我可以呼唤的存在
我不想承认
我张了一下嘴
没有声音
然后我摔了
不是慢慢地倒下去，是膝盖先弯，然后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直直地、沉重地、毫无尊严地摔在土路上
脸朝下
灰进了鼻子，进了嘴 干干的，涩涩的，像一把沙子倒进了喉咙
我的尾巴最后动了一下 在泥土里，无力地、缓慢地卷了一下，像一个在说“等等我”的手势
然后不动了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横梁，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 空气里有艾草和蜡烛的气味，还有一种旧的、石头特有的凉
我躺在一张长椅上，身下垫着一件叠好的袍子
我坐起来
角落里有一个人，穿灰色袍子的，头发剃得很短，正在炉火旁煮什么东西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
“你是谁”
“伦恩 他朋友 这里是教堂，你晕倒了，他把你背过来的”
他
我看了看房间，没有看到那个银灰色的脑袋
“他在外面”
伦恩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看了我的眼睛，又摸了一下我的脉 他的手指是暖的，指腹上有茧，但动作很轻
“你多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我没有回答
“他给你吃什么”
“面包”
“光吃面包”
“嗯”
伦恩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炉火旁，从锅里舀了一碗粥，端过来
“先喝这个”
粥是稠的，里面有碎肉和菜叶子，热气扑在脸上，把我的睫毛打湿了 我接过碗，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太饿了 我的身体在看见那碗粥的时候就开始抖，像一条被饿了很久的狗看见了食物
我喝了一口
烫的，咸的，肉的油脂在舌头上化开，像一种我已经忘记了的味道 我又喝了一口，又一口，碗很快就见底了
“还要吗”
我看着碗底，粥已经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黏在碗壁上的米汤
“要”
他又盛了一碗
我喝得慢了，不是不饿了，是这碗粥让我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它让我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喝过热的东西了 伊戈尔的汤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我不记得了
伦恩坐在炉火旁，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根木棍拨着炉膛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