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会有畸变体,会有劣化体巢穴,会有某种在废墟里安家的怪物。但什么都没有。塔基的大厅空荡荡的,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踩出脚印,没有任何生物的痕迹。甚至连藤蔓都没有——废土上那些无孔不入的黑色藤蔓,在这座塔周围两百米内完全绝迹。
“为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林寒在心里问。
“原型塔的外壳涂料含有抑制辐射扩散的纳米材料。这种材料对旧文明来说已经淘汰了——太贵,量产不划算——但它有一个副作用:驱避畸变生物。畸变体不喜欢这种材料发出的电磁频段。”
“所以这座塔是废土上最安全的地方。”
“准确地说,是废土上畸变体最不愿意靠近的地方。至于人——荒原人也不喜欢这里。他们管这座塔叫‘死塔’,认为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有吗?”
“没有。但荒原人的口传迷信不在我的分析范围内。”
林寒站在大厅中央,仰头往上看。塔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中空圆柱结构,从底部直通塔顶。原本应该有电梯和楼梯环绕塔壁盘旋而上,但现在电梯井只剩下断裂的钢缆,楼梯也塌了大半。阳光从塔顶的破口倾泻下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像是旧文明时代教堂里那种圣光——只是这座教堂已经死了三百年。
“扫描完成。”零号说,“原型塔的结构和三座方舟塔的差异比预想的更大。三座塔的改造者各自在原型蓝图基础上做了大量修改,每座塔都有独特的设计逻辑。这些信息对后续行动很有价值。顺便一提——如果你想爬上去看看,四十六层的旧控制室应该还能进去。那里是原型塔的数据中心,可能还残留着一些有用的旧文明数据。”
“能爬上去?”
“楼梯坏了,但电梯井的维修梯还能用。你的体力应该能支撑爬到四十六层。不过有一个问题——四十六层需要通过一段横向通道才能到达,那段通道有一扇安全门。安全门需要手动开启。”
“那就开。”
林寒让六子和两个女孩在塔基的一间废弃休息室等着。休息室里有几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床垫早就化成了灰,但铁架本身还能坐。六子把女儿和小满安置好,然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的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通风管道——这是清道夫的本能,在陌生环境里先找所有可能的入侵路线。
“我去上面看看。”林寒说。
“看什么?”
“零号说可能有用的数据。关于塔的结构。”
六子看了他一眼,那种“你又在用脑子里的AI说话”的表情一闪而过。他点了点头,没多问。自从零号的存在被公开之后——其实也不算公开,只是林寒不再刻意假装自己不是在对空气说话了——六子已经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在林寒沉默的时候等着,因为那可能不是在发呆,是在听零号说话。
林寒开始爬维修梯。电梯井里很黑,唯一的光源是他绑在手腕上的冷光棒。梯子的金属横档锈得厉害,每踩一脚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爬到第二十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体力比预想的好——诡晶改造不光在变他的外表,也在变他的身体性能。他的肌肉密度在增加,心肺功能比以前更强。零号说这是诡晶的“优化”,在改造宿主身体的同时提升基础体能,确保宿主能活着完成整个改造周期。
“所以它不想让我死在半路。”
“当然。宿主死了,诡晶碎片就会失去活性,需要重新等待下一个宿主。对你来说诡晶是噩梦,对诡晶来说,你是它等了三百年才等到的完美适配体。它比你更怕你死。”
爬到第四十层的时候,维修梯断了。最后六层林寒是徒手攀着电梯井墙壁上的钢架结构上去的。手指抓在生锈的钢梁上,碎铁屑簌簌往下掉,在电梯井里回荡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他爬到四十六层的电梯门前,用相位匕首撬开卡死的门,钻进了横向通道。
安全门在通道尽头。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有一个手动转盘,转盘上刻着旧文明的标识——一个被齿轮环绕的原子核图案。转盘旁边有一个被撬过的痕迹,很老,锈迹覆盖了撬痕的表面。有人在很久以前试图打开这扇门,失败了。林寒把手放在转盘上,用力转动。转盘纹丝不动。
“需要润滑剂。三百年没动过的机械结构,干磨是转不动的。”
林寒从腰包里掏出半瓶废土上收集的机油——这是从矿区那辆废弃卡车的引擎里抽出来的,黑得像墨汁。他把机油倒进转盘的缝隙里,等了几分钟,再试。转盘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开始动了。他转动转盘,齿轮咬合的声音从门内部传出来,一声一声,沉闷而有力。安全门打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半圆形的控制室,空间不大,大概三十平方米。墙上嵌着一排弧形的控制台,台上是密密麻麻的旧文明操作界面——物理按键、触摸屏、数据接口,全都蒙着厚厚的灰。控制台正对面的墙上是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屏幕已经裂了,但从裂痕之间的部分还能看出这面屏幕曾经显示的是原型塔的整体结构图。房间正中央有一个圆形投影台,投影设备已经损坏,底座上只剩一堆碎裂的光学元件。
“这就是原型塔的数据中心?”林寒环顾四周。
“说是数据中心不太准确。这是原型塔的‘建筑信息模型终端’——专门用来管理和监控塔体结构的操作室。后期三座方舟塔的改建者很可能参考过这个终端的数据。”零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惋惜,“可惜电源完全断了。如果有电,我能直接读取这里的数据库。”
林寒走到控制台前,用手抹掉一块屏幕上的灰尘。屏幕下面是一排物理按键,每个按键上都刻着旧文明的文字。他认不全——旧文明的文字在方舟塔里已经不再被系统地教授了,底层清道夫更是几乎不识字。但零号能认。
“这些按键是结构分区标识。A区到G区,分别对应塔的不同高度段。这个终端在最后一次运行的时候,操作者正在查看G区的数据——塔顶部分。这座塔的塔顶是怎么塌的?”
“数据库里没有记录。但从外部观察来看,塔顶的损伤不像是从外部被攻击的。更像是内部爆炸。”
林寒的手指从按键上移开。这时他注意到了控制台最右侧的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很眼熟——一个长方形的插槽,大小和他的相位匕首握柄差不多。但不是用来插武器的。是数据接口。凹槽底部的金属触点排列方式和零号之前描述过的旧文明标准数据接口完全一致。
“这个接口。”林寒指着凹槽,“能接吗?”
“物理接口是标准的。但没有电源,接了也没用。除非你能给这个终端供电。”
“诡晶能量行不行?”
“诡晶能量的频率和旧文明设备的电源频率不兼容。强行输入会烧毁终端的电路板。不建议尝试。”林寒在控制室里转了一圈,在投影台下方发现了一个嵌在墙里的金属柜。柜门没有锁,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排数据存储卡。旧文明的存储介质,每张卡片大概指甲盖大小,插在柜子里的防震槽中,保存得相当完好。三十多张存储卡,大部分标注着旧文明的技术文档编号,但其中一张的标签上不是编号,而是一个手写的名字。
“林若水”。
林寒拿着那张存储卡,站了很久。
“这是你母亲的笔迹。”零号的声音很轻,“存储卡的内容需要专门的读取设备。摇篮的终端可以读。现在先收好。”
他把存储卡放进口袋。
“零号。”
“在。”
“你说我母亲是源晶计划的研究员。她在这座原型塔工作过?”
“原型塔是源晶计划的早期实验场地。林若水在调往摇篮研究所之前,在这座塔里工作了两年。这张存储卡可能是她留下的个人数据备份。”林寒没有继续问。他把存储卡收好,又在控制室里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裂开的巨大屏幕。屏幕上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身材修长的女性轮廓,站在控制室门口,短发被井道的风吹得微微晃动。那是他自己的倒影。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以前长什么样了。
你的肩宽今天又缩小了零点五厘米。”零号说,“骨盆宽度增加了零点三厘米。整体骨骼比例正在接近标准女性骨架。第三阶段的骨重塑已经在你没有主动触发的情况下悄悄开始了。”
“你不是说第三阶段会很疼吗?”
“骨重塑是一个渐进过程。前期的微调不会产生明显痛感,就像你的胡须不是一天掉光的。但后期的核心重塑——髋骨张开、胸廓调整、脊柱弯曲度改变——这些不会悄无声息地过去。我的建议不变:尽量在到达摇篮之后再进行核心重塑。摇篮的医疗舱有完整的镇痛系统。”
“万一在路上触发了呢?”
“那就只能硬扛。建议提前准备一根咬在嘴里的东西。旧文明时期的野外手术记录里,伤员通常咬一块木头或者一卷皮革。”
林寒把手放在转盘上,准备关门离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分明但纤细,皮肤光滑但手心还残留着最后几块薄茧。这只手已经不再是清道夫的手,但握刀的时候还是一样稳。
他转动转盘,安全门缓缓关闭。控制室重新陷入三百年的黑暗。从原型塔下来之后,林寒在塔基的休息室里把存储卡给六子看了。六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这是什么东西。林寒说是旧文明的数据存储卡,上面有他母亲的名字。六子“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他知道林寒的母亲是个复杂的话题——在方舟塔底层,没有人会主动提自己死去的亲人。但小满凑过来了。
“妈妈的名字?”她接过存储卡,看着标签上那三个字。她不认识字,但她认识母亲的名字。母亲教过她。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几个字,然后把存储卡还给林寒,什么都没有说。那种安静的眼神——母亲死后她一直都是这个眼神。不是不难过,是难过了太多年,已经不需要用表情来表达了。林寒把存储卡重新收好,起身说:“明天继续往北。还有大概十天到摇篮。”
夜里,林寒又坐在塔基大厅的门槛上守夜。巨大的光柱从塔顶照下来,在月光下变成了柔和的银白色。他的左手无意识地亮了一下——紫光从掌心的血管里透出来,微弱但清晰。不是冲击波,不是防御反应,只是诡晶在呼吸。零号说这是融合度提升的表现——诡晶碎片正在从“外来物”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当融合度达到一定程度,诡晶能量的释放会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愤怒,不需要恐惧,甚至不需要主动驱动。只需要一个念头。
他攥紧左手,紫光熄灭了。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零号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你母亲给你留了诡晶碎片。给我留了激活指令。给小满留了觉醒诱导剂。她在三个孩子身上都放了后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可能预料到了自己会死。她预料到了裂域塔会出事,预料到了你们会逃亡,甚至可能预料到了你会成为诡晶宿主。她在安排一个计划,一个跨越十年的计划。而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从裂域塔到摇篮——很可能就是她计划中预设的路线。”
林寒没有说话。他看着塔外的废土,铁锈平原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灰褐色的大地上偶尔闪过几点绿色的磷光,是某种畸变生物的残骸在发光。
“如果她真的计划了这一切,”林寒的声音很平,“那她也计划了小满差点死掉。计划了我被采集者追。计划了我们在废土上吃营养膏兑水。”
“是的。”零号说,“一个好的科研人员,会在计划里包含最坏的情况。”
林寒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继续往北。还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