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远很少生气。

天心认识他两年多,见过他疲惫、沉默、焦虑、害怕,甚至见过他哭,但“生气”——那种脸绷紧、眼神变冷、呼吸变重的状态——她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省道上,面对持刀歹徒的时候,那不是对她生气,是对危险的本能反应。第二次是现在。

导火索是一通电话。

周六下午,天心和沈修远在客厅里陪沈棠视频通话。沈棠的移植手术还有一周,她不能出无菌舱,只能通过平板电脑跟外界联系。屏幕里的沈棠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在笑,弯弯的,像月牙。“哥,天心姐姐,你们今天穿的是情侣装吗?”天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T恤和沈修远的白T恤——确实是同款,但不是刻意买的,是沈修远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天心那件是从他衣柜里拿的。

沈修远面无表情地说:“不是。”

“骗人。天心姐姐穿的那件领口都洗变形了,明明是你穿旧的。”

沈修远的耳朵红了。天心笑着把脸埋进沈修远的枕头里——视频通话是在卧室床上进行的,沈修远的枕头有他的味道,天心忍不住吸了一口。沈棠在屏幕那头“啧啧”了两声,“天心姐姐,你好像我哥养的猫。”

天心抬起头,猫耳竖着,脸红红的。“我本来就是猫娘。”

沈棠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咳嗽起来,画面晃了一下,护工阿姨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沈棠,该休息了。”视频挂断了。天心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沈修远没有说话,把平板电脑放到一边,躺下来,头枕着天心的腿,闭上了眼睛。天心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梳。

然后陈依依的电话来了。

天心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一秒,接了。“依依?”

电话那头,陈依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的疲惫。“天心,林晚走了。”

天心的手停在沈修远的头发里。“走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回老家了。她说她需要时间想清楚,她不确定能不能接受我心里有别人。”

天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感觉到沈修远的头从她腿上移开了——他坐了起来,看着她。天心没有看他,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依依,你跟她解释了吗?说你不确定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

“说了。她说她知道,但她还是难受。”陈依依的声音碎了一下,“她说‘陈依依,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看到我了,可你心里还住着别人。我不想做第二个选择。’”

天心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是第二个选择。你不是。”

“我知道。但她不知道。”电话那头传来陈依依深深吸气的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天心,我不找你了。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是因为我需要证明给她看——我可以没有你。不是‘假装没有你’,是真的没有你。所以这段时间,不要联系了。”

天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依依——”

“等我证明完了,我会回来。带着她一起。到时候你们要请我吃饭。沈修远做饭。”

陈依依没有等天心回答,挂断了电话。忙音嘟嘟地响着,像某种冰冷的倒计时。天心把手机放在床上,抬起头,看到了沈修远的脸。

他的表情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绷紧的、像弓弦拉到极限的状态。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硬得像刀削,眼睛里的温度从三十六度降到了零下。

“沈修远?”

“陈依依又跟你表白了?”

天心愣了一下。“没有。她——”

“她让你不要联系了。因为她还喜欢你。”沈修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天心,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放下?你已经跟她说了我们是朋友,你已经在乌沙码头上跟她讲清楚了,她为什么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天心。

天心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沈修远的肩膀绷得很紧,双手插在裤兜里,但从后面能看到他的肩胛骨在微微耸起——他在用力。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什么。

天心的尾巴慢慢地压低了,猫耳从竖着变成了耷拉着的状态,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沈修远,依依在努力放下了。她需要时间。”

沈修远转过身,看着天心,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发抖。“时间。她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天心,你知道我看到你接她电话时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我感觉到——你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她的。无论我做什么,那块地方都在那里。”

天心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不是的。那块地方不是留给她的,是留给过去的。留给我自己不知道怎么拒绝、不知道怎么告别、不知道怎么不伤害任何人的那个——懦弱的自己。”

沈修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天心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拉他。沈修远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不大,大概二十厘米。但天心觉得那二十厘米像一道深渊,她跨不过去。

沈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天心,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没有等天心回答,转身走出了卧室。门没有关,但天心觉得它关上了。

沈修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天心站在卧室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夜风很大,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显出他清瘦的轮廓。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垂着的那只手是握着的——他在攥拳头。

天心想走过去。想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说“对不起,让你难过了”。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沈修远说的“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不是气话,是他的边界。她可以跨过很多边界,但这一条不行。这一条是沈修远用十二年的沉默和隐忍筑起来的墙——他需要空间处理情绪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包括她。

天心蹲下来,靠着卧室的门框,抱着自己的膝盖。沈小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走到她脚边,歪着脑袋看她,然后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

天心把沈小橘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小橘,你爸生气了。”沈小橘舔了舔她的手指,表示“我知道,他刚才踹了一下猫爬架,吓我一跳”。

天心的眼泪滴在沈小橘的背上,沈小橘抖了抖毛,没有跑。

夜风把沈修远的声音吹了过来,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天心,我不是生你的气。”

天心抬起头。沈修远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孤独。“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气我不够好,气我不能让你心里只装我一个人,气我——”

他的声音断了。

天心的眼泪无声地流。她想说“你够了,你够好了,你是我心里装得最满的人”,但她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沈修远不是在要安慰,他是在跟自己的嫉妒和无力感搏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打扰。

天心把沈小橘放在地上,站起来,退回卧室,轻轻带上了门。她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然后她坐在床上,抱着沈修远的枕头,开始等。

守望者。

不是等待沈修远消气,是守着他的情绪,望着他回来的方向。她知道他会回来,他只是需要时间。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

天心没有出去。她坐在床上,抱着沈修远的枕头,一遍一遍地闻上面的味道——洗衣液的青草味、沈修远自己的淡淡的体味、还有一点点昨天她吃酸奶时不小心滴上去的甜味。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小橘跳上床,在她旁边蜷成一团,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修远从阳台回来了。天心的猫耳竖了起来,尾巴僵在半空中。沈修远的脚步经过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天心屏住了呼吸。然后脚步声继续,走向了客厅。沙发上的毯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他没有进来。

天心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沈修远的枕头上,洇开一个一个深色的圆。她想出去,想走到沙发前,想蹲下来看着沈修远的眼睛说“我只要你”。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像被钉在了床上。她怕出去之后沈修远还是背对着她,怕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怕那种被拒绝的感觉。

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守望,其实也是一种逃避。守着一个不会主动来的结果,望着一个不会主动回来的人。天心知道自己在逃避,但她没有勇气走出去。

凌晨两点,天心终于鼓起勇气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沈修远躺在沙发上,毯子盖到胸口,面朝沙发靠背,看不清脸。沈小橘蜷在他肚子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天心光着脚,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她蹲在沙发旁边,看着沈修远的后脑勺,头发乱蓬蓬的,有一撮翘了起来。她伸出手,想把它按下去,又缩了回来。

“沈修远。”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修远没有动。但他没有睡着——因为沈小橘的尾巴动了一下,说明沈修远的呼吸频率变了。他在听。

“沈修远,陈依依的事,我会处理好。”天心的声音在发抖,“不是‘等她放下’,是我跟她把话说清楚。说得比乌沙码头那次更清楚。清楚到她的胃不会疼,你的心也不会疼。”

沈修远的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

“你给我一点时间。明天,我就去找她。当面说,不打电话,不发消息,当面。”

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修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几点去?”

天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早上。你醒来之前我会回来。”

沈修远没有再说话。但他伸出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垂在沙发边上。天心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上次受伤留下的淡淡疤痕。她伸出手,握住了。沈修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住了她。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没有言语,没有眼神,只有温度。

沈小橘被两个人的动作吵醒了,抬起头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埋进沈修远的肚子,继续睡。

天心蹲在沙发旁边,握着沈修远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泪。她想,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裂痕——这只是暴风雨里的一次颠簸。船没翻,帆没破,她和沈修远都还在船上。只是风太大了,大到需要抓紧彼此才不会掉下去。

天心没有等到沈修远醒来。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她轻轻松开了沈修远的手,沈修远在睡梦中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醒。天心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蹑手蹑脚地换了衣服,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她没有去陈依依家。她去了乌沙。

一个人。凌晨五点的高速公路上,车很少。天心开着沈修远的车——他之前把备用钥匙给了她,她一直没用过。这是第一次。导航显示全程三百八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四小时五十分钟。天心握着方向盘,猫耳因为紧张而微微压平,尾巴从座椅缝隙垂下去,末端轻轻摆动。她没有陈依依那么会开车,但她开了。她必须去乌沙,不是因为乌沙有什么特别,是因为乌沙是她逃跑的地方。她要重新回到那个原点,不是逃跑,是面对。面对陈依依,也面对自己。

七点十二分,天心在服务区停下来,给陈依依发了一条消息:“依依,我今天去找你。不是你家,是乌沙。我在乌沙码头等你。”

陈依依秒回了。“好。”

天心放下手机,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深呼吸。沈小橘不在,没有人给她咕噜。她只能自己给自己打气。

九点四十分,天心到了乌沙码头。她把车停在那棵被海风吹歪的树下,下了车。海风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很多,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天心走到码头上,坐在堤坝上,脚悬在外面,下面就是海。

她等了半个小时,陈依依来了。

陈依依是一个人来的。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她一夜没睡。她走到天心旁边,在堤坝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依依。”

“嗯。”

“我今天是来把话说清楚的。不是乌沙码头那次那种‘清楚’,是真正的、再没有任何模糊地带的清楚。”

陈依依转过头看着天心,眼神里有疲惫,有悲伤,但没有逃避。

天心看着海面,声音不大,但很稳。“依依,我不喜欢你。不是不喜欢你这个人,是不喜欢‘你’。爱情的那种喜欢。我没有过。从大一到现在,从来没有。”

陈依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敢跟你说这句话吗?不是因为怕失去你,是因为怕伤害你。我觉得如果我说‘我不喜欢你’,你就会从我生活里消失。我不想你消失,所以我把你留在‘暧昧’的区域里——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让你猜,让你等,让你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

天心的眼泪掉了下来。

“依依,我做了最残忍的事。不是拒绝你,是不拒绝你。”

海风吹过来,把天心的眼泪吹散在脸上。陈依依看着她的侧脸,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

“依依,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暧昧的信号了。不会在你难过的时候抱你,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第一个出现,不会做任何让你觉得‘还有可能’的事。因为你已经有了林晚,一个真正喜欢你的、愿意为你等、为你难受、为你回老家的女人。你不能失去她。”

天心转过头,看着陈依依的眼睛。

“去把她追回来。不是等我处理完情绪再去,是现在。今天。下午。买最早的票去她的老家,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陈依依不喜欢天心了。陈依依喜欢你。只喜欢你。’”

陈依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天心。天心也没有擦自己的泪,两个女人坐在乌沙码头的堤坝上,对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哭得像两个孩子。

良久,陈依依吸了吸鼻子。“天心,你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的我怕失去你。现在的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失去的不是你,是你的暗恋。而你,不会失去我。”

陈依依哭着笑了。她伸出拳头,轻轻锤了一下天心的肩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沈修远教的?”

天心笑了。“他教不会。他只会说‘吃吧’、‘睡吧’、‘别哭了’。”

陈依依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天心伸出手,握住了陈依依的手,但不是十指相扣,是朋友之间的那种——掌心贴着手背,像小时候牵手过马路那样。

下午两点,天心回到了家。

沈修远坐在沙发上,沈小橘趴在他腿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天心的——还冒着热气,是刚倒的。

天心换了鞋,走过去,在沈修远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沈修远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天心的猫耳因为触碰而微微颤抖了一下,尾巴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沈修远。”

“嗯。”

“陈依依下午去林晚的老家。”

沈修远的手指在她头顶停了一下。“你跟她说什么了?”

“说了我早该说的话。‘我不喜欢你,你去追她。’”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你哭了?”

“嗯。”

“现在呢?”

“现在不哭了。”天心抬起头,看着沈修远的眼睛,那双在午后的阳光里呈现出深棕色的、温柔的眼睛。“沈修远,你生气的样子好吓人。”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下次不生气了。”

“不是不生气,是生气的时候不要一个人去阳台。你可以在客厅生气,在沙发上生气,在我面前生气。我受得了。”

沈修远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说“好”,只是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天心闭上眼睛,猫耳放松地耷拉着,尾巴在身后慢慢地、幸福地画着圈。沈小橘从沈修远腿上跳下来,跑到猫爬架下面,开始舔爪子。它不懂这两个两脚兽为什么昨天还一个在阳台一个在卧室,今天又抱在一起了。但它觉得,今天的风小了很多,阳光很暖和,家里的气氛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甜度。它舔完爪子,跳上猫爬架的最高层,蜷成一团,开始午睡。

天心靠在沈修远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她想,守望结束了。不是因为沈修远不生气了,是因为她不再逃了。她走到了他面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该面对的面对了,该告别的告别了。从此以后,她心里只有一个人。不是“只有一个人”,是“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人此刻正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手指在她的猫耳根部轻轻画圈,弄得她咕噜个不停。

天心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没有风波,是有风波的时候,有人跟她一起在船上,抓紧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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