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落在我脸上

很重

重到我的头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嘴里有血腥味——牙齿磕破了嘴里的肉,和铁砧堡那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铁砧堡那次,他弹我的角、拽我的尾巴、让我蹲在地上喝剩酒

那些都是“羞辱”,但都在某个界限之内

他在告诉我:你不值钱

这一次他打我

不是弹,不是拽,是打

一只成年男人的手掌,用了他能用的力气

打在一张没有鳞片、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的脸上

我靠着墙

没有捂脸

嘴角有血,从下唇的裂口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

灰色的围巾被血溅了几个暗红色的小点,像落了几片花瓣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恨

不是恐惧

是——

你终于承认了

你打我不是因为我杀了人,不是因为我该死

是因为我说对了

你说不过我了,所以你打我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看懂了

他的手还举着,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该放哪里

那只手在空气里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了

他站在那里

月光从窗户上方那个破了一半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

灰蓝色的眼睛

没有光了

不是暗了

是光了

是那种什么东西碎了之后、碎片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东西了的光

他转身

走回床边

坐下来

面朝墙壁

背对着我

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那排旧仓库的屋顶上方慢慢爬上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脚边

我低头看着那一片光,很小,很亮

屋子里的其他东西都在暗处:那张歪歪扭扭的木板床,床脚垫着两块砖头,床单是灰白色的,洗了太多次,已经薄到能看见底下的木板纹路

墙角有一个铁皮水桶,桶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垢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上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做龙的时候,我从来不需要看月光

龙鳞在夜里会发出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

我在自己的光里睡了三千四百年

现在我没有光了

月光照着我

我靠着墙,嘴角的血在干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光

“你不是英雄”

我轻声说

他没有动

“我也不是龙”

他动了一下

肩膀,很轻的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不想让人知道

他的头发在月光里显得很黑,后脑勺的弧度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脸

肩膀的颤动传到脊椎,沿着脊椎往下,到腰,到那只垂在床沿外面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我们是什么”

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

和一个问号形状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窗帘是淡蓝色的,洗得发了白,下摆撕了一道口子,风吹的时候那道口子一张一合,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月光在墙上移动,慢慢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

我的影子,他的影子,床头那把破椅子的影子

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夜深了

外面传来狗叫声,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梦缠住了

隔壁房间有人在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他的呼吸不均匀

我听得出他没有睡着

我也没有睡着

我在想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也不是龙”

这是第一次

以前我只在心里想,只在尾巴摇的时候想,只在月光下摸尾巴的时候想

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说出来就意味着——我承认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打我的那只手,在碰到我的脸之前,犹豫了一下

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也许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犹豫了

犹豫的意思是:他在打我之前,想了一下要不要打

以前他不会想

以前他的手抬起来就会落下来,像石头从高处掉下来一样自然

重力不需要犹豫

但他犹豫了

我不知道他注意到了没有

我猜他没有

他以为他只是抬手、落下、打在我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犹豫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犹豫

但我看见了

我的眼睛是龙的,龙的视力能看到猎物的瞳孔在攻击前放大的瞬间,能看到敌人手腕上最细微的颤动

我看到了他的犹豫

那个犹豫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

几乎没有声音

但水知道

我不知道这个犹豫意味着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意味着某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小到不值得被记住

但我会记住

我记住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安娜的围巾,伊戈尔的汤,米拉的手,米拉说的两遍“再见”

还有他今天走快的那几步路

还有他分面包时故意只拿一块

还有他在寒风中把最后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自己发抖

还有他打我之前那零点几秒的犹豫

我像一条龙一样收集这些东西

龙收集宝石、金币、闪闪发亮的没用的东西

把它们堆在巢穴里,趴在上面,睡觉,什么都不做,只是拥有它们

我以为变成了人就没了这个癖好

我没有

我只是换了收集的对象

我收集的是证据

证明我们之间不只是恨的证据

虽然我不知道这些证据有什么用

也许没用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碎片倒出来,摆在面前,看着它们,然后发现

发现什么

不知道

但我在等

等那个“发现”出现

等那个瞬间——所有碎片突然旋转起来,拼成一张完整的脸,然后我认出那张脸

也许不会发生

也许收集本身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龙趴在金币上,不是因为金币能换什么东西

是因为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让黑暗变得可以忍受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

很大,很圆,很亮

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地上的一切

看着一条穿着女仆装的、戴着围巾的、嘴角有血的龙

看着一个面朝墙壁睡着的、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的、打了人之后手不知道放哪里的年轻男人

看着我们两个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收集什么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被一根锁链拴在一起

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

我不确定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蜷在脚边

月光照在鳞片上,暗红色的,微微发亮

以前我的鳞片会自己发光,不需要月亮

现在不会了

现在它只能反射别人的光

但我还在

尾巴还在

它会摇

虽然今天没有摇

但它会

我知道它会

因为它摇过

在孩子的手里

在月光下

在没有人的旅店角落里

它摇过

所以它可以再摇一次

也许明天

也许永远不

但可以

这就够了

够了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里显得更深了,像一道愈合了很久但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地板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被冻住了

水桶里那一层薄薄的水垢反射着月亮,发出很淡很淡的白光

我靠着墙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痂

我没有擦

围巾上那几个暗红色的小点,像落了几片花瓣

花瓣不会消失

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有些东西会

犹豫会消失,走得快会消失,只拿一块面包会消失

它们不会留下痕迹,不会在皮肤上结痂,不会在围巾上留下暗红色的点

但它们在

在我的尾巴里,在我的眼睛后面,在我的收集癖的巢穴里

它们在

明天还要赶路

我把它们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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