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谣不断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她看着礼嬷嬷演示的繁复叩拜与步态,只觉得头皮发麻。
“少主母,嫁入王府您就不再是山上修士。
腰肢需再软三分。行礼时目光不可直视主君。需垂眸敛息。”
“知道了……知道了。”白谣敷衍地挥了挥手。
这位老嬷嬷可是尽职尽责,又软硬不吃。
加上她如今所修的【紫阳浩然诀】,不但讲求“心外无物,知行合一”,还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合乎天道”。
当了侠王府的正王妃,那就必须做出符合她当下身份的事情。
只是白谣两辈子人生加起来都没学过什么王族礼仪,这可把她折腾得够呛。
傍晚时分,王府膳堂内灯火通明。
长桌两端,分别坐着白谣与萧逸。
至于老王爷萧云山以及萧逸的生母老夫人王氏,则一如既往没有出现在侠王府内。
柳聆霖不知为何今晨不告而别,萧逸无处可去,在城北大营游荡了一整天,只能硬着头皮回府。
结果嘛……自然是让膳堂气氛冷得能冻死人。
他坐在主位上,脸色比锅底还黑。而白谣坐在侧位,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米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伺候的下人们哪见过这阵仗,连呼吸都害怕惊动了眼前这两位。
“吃好了。”白谣现学现用,以王室礼仪放下筷子。
起身前,她瞥了一眼对面僵硬的男人,那张板着的脸简直就跟冰雕一样冷:
“晚上你自己找地方睡,别进我房间,我还要修行吐纳。”
萧逸握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可惜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拂袖离席,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狼狈与恼怒。
次日清晨。
白谣刚推开院门,就看见萧逸站在廊下。
他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棋盘,眼袋下的黑圈若隐若现,似乎一夜没睡好。
“你……会下棋吗?”萧逸的声音由大转小。
似乎觉得主动呼唤白谣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以致于不自觉避开了白谣的目光,盯着地上的青砖。
白谣挑了挑眉,心头狐疑:“这软蛋小王爷,怎么突然转性了?”
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当人子的笑容:“会啊。不过我这人陪玩收费挺贵。”
“你想怎样?”萧逸眉头微皱。
白谣往前凑了半步,就连眼角都带着恶劣的戏谑:
“喊妈妈。叫我一声妈妈,我就陪你下。”
萧逸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一张英俊的脸更是瞬间涨得通红。
让他喊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叫妈妈?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堂堂侠王府世子,就算从西山佛寺的佛塔塔顶跳下去,死在外头,也绝对不会喊这性格如此恶劣的小丫头一声妈妈!
萧逸闭了闭眼。
“……妈妈。”
这声音极低,带着点颤抖和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白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兄弟……你真叫啊?!”她心里头不住犯嘀咕,这回倒是轮到她被吓到了。
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就想看这软蛋小王爷憋红了脸图一乐……
谁能想到,这小王爷仿佛是缺爱缺到骨子里,居然真对着白谣喊“妈妈”了?!
白谣自然是不知道对于萧逸来说,这数十年来独自住在这空旷冰冷的侠王府究竟意味着什么。
打小,母亲在西山礼佛,祈福消灾。十年未曾正眼看过他,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只因两位兄长因萧云山早年杀戮戾气而夭折,才让萧逸这根独苗成了侠王府世子。
父亲萧云山常年在外征战,府里全是冷冰冰的规矩和试探,萧逸竟连个能平等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也正因如此,合欢宗柳聆霖才能趁虚而入。
“咳……”白谣迅速敛起笑容,掩饰住脸上的错愕。
她转身进屋,声音却依旧有点不真实的飘忽:“把棋盘搬进来吧。”
棋盘落子,黑白交错,从清晨到日暮。
两人谁也没提同榻的事,只是这般白天对弈,夜里分房。
起初,柳聆霖不辞而别,萧逸只是抱着打发时间兼试探的心态找白谣下棋。
可几局下来,他渐渐发现白谣的棋风根本不像个小姑娘。
那落子凌厉缜密,杀伐果断,又总能在绝境中藏着翻盘的杀机。
而白谣也在这方寸之间,重新认识了萧逸。
剥去那层骄纵软弱的伪装,他其实很简单。
这位小王爷赢了一局会偷偷松口气,输了一局会死磕到底,直到复盘明白为止。
眼神干净得像个还没被世俗浸染的愣头青……
两人从默默对弈开始,变成偶尔互相应答,到最后竟聊起了家长里短和童年趣事。
第七日,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东院,棋盘上已呈半目胜负之局。
萧逸捏着白子,却迟迟未落。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女,看着夕阳为她身上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种常年盘踞在心头的阴冷孤寂,竟在这几日的黑白厮杀中,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他忽然觉得,与眼前这位他曾经十分反感的少女,自己名义上的正妃就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府里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独了。
“我……”萧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该你了。”白谣落下一子,打断了他。
萧逸抬眼看了看白谣那清澈无垢的双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一声,将棋子放下。
“你赢了。”
这三个字,是萧逸一生中说过最柔和的话语,哪怕白谣对此全然不知。
夜深人静,白谣屏退左右,独坐床榻上。
这七日对弈,她自然不是纯粹与萧逸在那玩耍,而是在磨砺自己的心境。
此刻,她的心境愈发澄明,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知行合一。
此刻,白谣丹田内的真气早已积蓄到临界点。
轰。
仿佛某种屏障再度被她轻轻推开,十启境四层,就这般水到渠成。
与前三层的突破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次,白谣丹田内的真气发生了质变。
不再仅仅是温热的溪流,而是化作了一道精纯至极的浩然正气!
真气质变的突破动静,首次引得这浩然正气外显。
东院厢房外,更是泛起一层极其暗淡的微金光芒,在黑夜之中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纯粹。
然而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一道身影僵立在阴影中。
萧逸……
他本打算半夜外出去军营送一份寂地边关的军报,以随萧云山一同调配粮草辎重上大船支援,顺便路过东厢向白谣打一声招呼。
只是,此刻的萧逸却死死盯着那缕淡金色的浩然正气,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拽着,丹田的真气翻涌却像是在悲痛呐喊。
“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她七天就能修出萧家数代人都难出一人修出的浩然正气!”
萧逸修【紫阳浩然诀】整整七年。
日夜苦修,经脉几近枯竭,却始终停留在十启境七层。
丹田空有真气运转,却没有半分浩然之气,更何谈那纯粹到极致的正气……
可眼前这个女人……一个外人,一个他曾经连碰都不想碰,被玄玉宗当作工具一般下嫁到他萧家的所谓圣女……
七天!仅仅七天就练出了最精纯的浩然正气?!
七年苦功,比不上人家几盘棋的功夫?
他以为自己只是资质平庸,此刻才恍然惊觉。
他不仅平庸,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是个老爹不疼,娘亲不爱,甚至把两位哥哥都克死的灾星!
嫉妒……怨怼……
萧逸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他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朱红楼阁顶层,厢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萧逸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只是这房间,暖香依旧扑鼻。
而贵妃榻上,柳聆霖正慵懒地摇着团扇,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郎君。”她放下团扇,眼波流转,笑靥如花,“怎么这么晚才来?奴家可是等了你好久。”
萧逸没说话,眼神里只剩下阴鸷与绝望。
然后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柳聆霖的胸口……
仿佛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娘,一把扑倒在娘亲的怀里,并永远不想离开。
只是柳聆霖轻轻抚摸着萧逸的后脑勺,眼神却凌厉地看向窗台之外白谣所在的方向。
“白谣,我承认是我低估你了。但这次,终究还是我赢了。”
话语之间,本应修行合欢宗阴柔功法的柳聆霖,身后却骤然冒出淡淡的浩然之气。
对此,萧逸全然不觉,也不愿去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