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快了一点”，是故意的快 他走在前面，步伐比以前大了很多，靴子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催促
我跟得很吃力 裙摆被路边的荆棘挂住了，我蹲下来解，他没有停，继续走 我解开之后跑了几步才追上，鞋子里进了沙子，脚后跟磨得生疼
围巾在风里飘，他没有看
他一直在走，没有回头，没有说任何话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是我知道他的想法，是我知道他在想——他在想一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 一个人的背影会说话，他的背在说：不要靠近我
我没有靠近
三步，和之前一样 但三步的距离变长了 因为他的步伐大了，三步之间隔了更多的路，更多的灰，更多的风
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小村子
比之前的都小，七八户人家，沿着一道土坡排开 房子是木头的，有的墙上糊着泥巴，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风吹跑
村口有一个水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
他找了一间旅店——说是旅店，其实就是一户人家多出来的两间空房 老板是个胖女人，围裙上全是油渍，看见他，笑了一下，看见我，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铁砧堡那种恐惧
她大概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沉默的、跟着主人赶路的女仆
他交了钱，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山坡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
我走到墙角，坐下来
他没有看我，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块面包
一块
不是两块 是一块
他自己吃了一半，把剩的一半放在桌上，没有给我递过来，没有放在地上，没有做任何表示“这是给你的”的动作
他只是放在那里
我等着
他没有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拿那块面包
“我叫你拿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那七个字像七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空气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放回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 灰蓝色的，很冷 和铁砧堡那个夜里让他杀人的时候一样冷 和他说“你是龙的看门狗”的时候一样冷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冷下面有一个东西在动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把手缩回去
回到墙角
坐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那半块面包，继续吃
我靠着墙，尾巴蜷在裙摆下面，看着窗外的山坡 松树在风里晃，树枝朝一个方向歪着，像是被风吹成了那个形状，再也回不去了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黑 月亮还没出来，房间里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很暗，暗到他的脸只剩下一个轮廓
我靠着墙
他在床上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我开口了
“你今天走得很快”
我的声音不大，轻得像在跟自己说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的耳朵没有我的好，但房间太小了，小到连呼吸声都藏不住
他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今天走得很快”
我又说了一遍
不是抱怨，不是质问，只是一个陈述 但我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它的意思是：我注意到了 我注意到了你的变化，我注意到了你走得快，我注意到了你在刻意拉开距离，我注意到了
你不想让我注意到
“你在观察我”
不是问句
我没有回答
“你在观察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长着眼睛”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观察我”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 不是喊，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突然松开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一样
我看着他
“你走得快，我看见了 你只拿了一块面包，我看见了 你放桌上不给我，我看见了”
我停了一下
“你不想让我看见”
他站起来了
椅子被推到后面，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一种白的、冷的、像石头一样的颜色
“你以为你是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以为戴了条围巾就不是龙了 你以为有个小孩摸了你的尾巴你就变成人了”
“我没有”
“你没有 你为什么戴着她给你的围巾 你为什么那个小孩摸你的时候你不躲 你的尾巴摇什么 你摇给谁看”
我的尾巴在裙摆下面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中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摇给谁看
“你希望她把你当人看，对吗”他走近了一步“你希望所有人都忘记你杀了多少人 你希望我忘记 你希望我也像那个老头一样，给你盛碗汤，叫你‘孩子’，把你当个人”
“我没有希望”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不是大，是紧 像一根被拉长的线，快要断了
“我没有希望任何东西”
“那你戴着它干什么”
“我冷”
“龙不怕冷”
“我不是龙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出现了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但他看见了
他听见了
“我不是龙了”
我是说给自己听的 还是说给他听的 我不知道
“你不是龙”他说“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戴着那条围巾 你不知道你的尾巴为什么摇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说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那个村子被人叫英雄的时候，你是什么”
他停住了
“你坐在酒馆里，喝着别人的酒，听着别人说‘勇者大人救过我的命’ 你明知道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 你骗了他们”
“你闭嘴”
“你连自己都骗 你骗自己还是英雄 你不是”
“你闭嘴”
“你是——”
他没有让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