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营地可远比柳明轩描述的还要破败。这是灌木丛深处一小片被人工清理出来的空地,不算大的空间里立着几间用原木和泥土垒成的矮屋。原木上的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得布满裂纹的、灰白色的木质。泥土墙面上的裂缝从屋角一直延伸到屋檐,像老人额头上的皱纹。屋顶铺着的干草已经腐烂了大半,空地中央有一圈用石头的火塘。
沈青岚跳下车仔细排查后确定没人才招手让众人进来。
赵石头把马车停在火塘旁边并将老灰,结束了今天一天征程的老灰中打了一个疲惫的响鼻便趴下歇息了。
苏晚棠跟上沈青岚的步伐,两人一起在营地四处检查,没过一会儿竟然真的让她们找到了些线索。
苏晚棠在其中一间屋子中找到一小簇灰烬,里面有未燃烧尽的木屑,根据燃烧和湿润成都判断,应该就是最近的事,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那一队御剑的中州修士。
沈青岚寻着苏晚棠的声音走进那间矮屋,在苏晚棠蹲过的角落里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一小撮灰烬旁边的泥地上轻轻抹了一下。泥土表面有一道极浅的拖曳痕迹,从灰烬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口,在门槛处被磨断了。她的目光沿着那道痕迹慢慢地移动着,从门口移回来,移到灰烬旁边,移到灰烬另一侧那面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墙上。墙上有一道刻痕。
刻痕是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圆里面有一道竖线,竖线两侧各有一道横线,横线很短,和竖线不相交。像一面被简化到极致的旗帜。
沈青岚看着那个图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把剑抱回怀里。
“这是中州燕国的图案。”她说:“看来那对中州修士也曾在这里休息过。”
孟晓禾正清点着储物戒里的粮食,听到这两个字她下意识重复着沈青岚的话:“燕国?”
“中州境内,只有燕国境内的宗门才会用这种标记。”沈青岚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冷淡,但苏晚棠却敏锐的发现当沈青岚说到宗门时,她那张总是一成不变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另类的神情。
陆竹小心翼翼地从车板上翻下来,除了落地时肩膀还有些痛之外其他倒与常人无意了,至于为何还要小心翼翼,自然是不想让苏晚棠看到,如果被徒儿发现自己这么乱来,一定会训斥她的,于是在苏晚棠没有看到的时候,陆竹便迈着小碎步乖巧坐在火塘边当废物。
赵石头把老灰拴在空地边缘一丛格外结实的灌木枝干上。他从包袱里摸出干草料,捧在手心里,绕到老灰侧面,把手伸到它的吻部下方。老灰低下头,用柔软的嘴唇从他掌心里撮起一小把干草,慢慢嚼着。它的下颚以一种悠长的、不紧不慢的节奏画着圈,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斜阳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见到老灰满足的神情后,赵石头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慢慢靠近陆竹身边,高大身形此刻竟然有些扭捏,满脸都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怪异表情,于是就盯着陆竹傻笑。
陆竹被他的笑容看的浑身难受,于是扶额示意他单说无妨。
“俺好像要突破了。”
空地上安静了一瞬,孟晓禾和沈青岚从矮屋里探出头来,检查加固马车的柳明轩和周烨也从车底爬了出来,一伙人就这么死死盯着赵石头,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其实从驾上马车没多久俺就有结丹的冲动了,刚才最忙的时候也插不上嘴,这不看这会儿应该没啥事了,俺觉得那股劲越来越强烈了。”
喂喂这种奇怪的描述是要闹哪样啊,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拉坨大的。陆竹满头黑线在心里吐槽。
果然每个人心中的道是不相同的,周烨的道是对自己实力的鞭策,所以他才会在失败后感悟突破,而赵石头心中的道怕不是浑浑噩噩修练二十多年,做什么都一事无成的他,终于在驭术这件事上发现了自己的长处,从而悟道突破。
“如此甚好,”陆竹点点头:“那今夜就在此突破便是。”
赵石头不好意思道:“会不会耽误守夜之类的...”
“尽管突破,莫要因为其他乱了心思。”陆竹知道赵石头这个憨厚的汉子心里还想着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今晚的守夜,于是她抬起头面相大家继续道:“白日大家都为这次历练付出了很多,所以今晚大家都可安心休息,至于守夜的事——就交给我吧。”
众人面面相觑,周烨站起身:“七长老,你的伤——”
陆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个样子的我明天就算醒着想必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晚上由我来做些力手能及的事,这样白天我睡的也能心安理得,你们也不要有太多心里负担。”
陆竹的话不无道理,甚至说这是最合理的办法,众人虽心有所想,但也没有什么反驳的理由。
赵石头谢过陆竹后环顾四周,最终选择了一间很小的破房,便满不在意地随便找个平地擦了擦就这么盘腿而坐,不一会儿就入了神。
天色就是在这一刻开始暗下来的。斜阳的最后一点光从灌木丛的枝叶间漏进来,穿过破碎的墙,落在赵石头闭着的眼睛上,最后消失不见。
陆竹看着赵石头的身形逐渐隐没在黑夜里,不禁感叹这个世界不像前世小说中结丹还需渡次雷劫,倘若真在这儿渡劫,那雷势不得把方圆几里之内的妖兽都吸引过来?
她刚穿越来时听甄选老头说这天下有修士的存在,她还在遐想那些小说中移山填海手握日月之景。
可后来自己踏上这条路后她才明白,自己想的只是画本中的修仙,而他们修的不是仙而是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义,自然要渡的劫也不禁相同。
陆竹还在胡思乱想之时,孟晓禾抱着把药箱来到了她身边并打开箱盖,从里面摸出一小罐补血益气的药丸放在陆竹掌心。
“七长老,一个时辰一粒,可以缓解疼痛的。”她小声给陆竹解释着,说完就抱着药箱跑到空地另一侧,在一丛矮灌木旁边把自己蜷成一团后盖上了从车厢里拿出来的薄毯。
她实在是太累了,灵力被炸榨干两次,帮七长老修补身体又耗费了她大量精力,所以刚躺下的她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找到各自的地方休息。
陆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深褐色的药丸,粗糙的表面上带着大长老玄明丹房里特有的味道,那是一种苦涩中混着一丝清甜的草药味。她把药丸含在舌根下面让它慢慢化开。苦涩的味道从舌根往喉咙里蔓延开,苦的她把眉头拧成麻花。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得益于今天天气好,星星从东边的地平线上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在无际的天空中流淌成一条无声的银河。陆竹惬意地躺在马车的棚顶上,左腿担在右腿上,脚尖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她将受伤的左臂置于身体一侧,右臂则枕在头下,就这么看着漫天的星河,感受着来之不易的宁静。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熟悉的歌谣在她嘴中轻声哼唱,她的思绪再次回到了地球,就是不知道现在地球的天还能不能看到这么美的光景。
一阵窸窣的脚步从身下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空气中突然出现的淡淡香气,陆竹能分辨出那是徒儿最喜欢的花香。
苏晚棠从矮屋里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重新梳理的粉发用那根桃花簪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几缕短的发从鬓角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走到马车边一抬头就看到了陆竹这副大大咧咧的姿势,不禁莞尔失笑:“师父你穿的是裙子呀,这个姿势是会走光的。”
“反正也没别人。”陆竹满不在意:“怎么不睡?”
“师父不睡,徒儿也睡不着。”一边说着,她轻轻一跃便跳上车顶,挨着陆竹躺下。
陆竹轻笑,她习惯性地像往常一样伸手想去抚摸苏晚棠的秀发,此刻右手被她枕在头下,所以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左手——
“嘶——”疼的陆竹猛吸两口气。
“师父!”苏晚棠急切地坐起身小声惊呼,水灵力已经被她凝聚在手并摁在了陆竹的肩膀上:“是不是很痛?”
她下意识就要用自己的水灵根帮助她滋润伤口,但被陆竹拉住了手:“不痛的,明天就没什么事了。”
苏晚棠偏过头看着陆竹,陆竹也偏过头看着苏晚棠。夜空明亮,亮到她们能在对方的眼睛里都能看到彼此与她们身后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星河。
苏晚棠低下头,看着陆竹握住了自己原本搭在她肩膀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竟好像赌气一般把陆竹的手掰开放回原位,然后抱着自己的膝盖并把脸埋在腿里。
“师父总是这样。”她的声音自膝里传来,倒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陆竹大大的眼睛里满满的问号。
自己什么时候又惹徒弟不开心了?
陆竹吃力地坐起身仔细听着苏晚棠的碎碎念:“师父哪里都好,待人和善,为人善良,富有责任,好吃懒做,最爱摸鱼... ...”
等等等等,少女你刚才是不是在夸我的时候顺便损了我两句。
“咳咳——”
苏晚棠话锋一转:“就是两点不好。”
陆竹哦了一声。
“一是总把别人的命看的比自己重要。二是总为了顾忌别人的感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曾说给别人听。”苏晚棠抬起头,透过清冷的月光,陆竹看见那双美眸里已是波光粼粼。
“受了再重的伤,醒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我没事’。明明疼得手指都在发抖,还要笑着说‘没啥大碍’。明明自己害怕得要死,还要让所有人先跑。”
“你知不知道你掉下来的时候我有多担心啊。”
感受着徒弟真切的关心,陆竹伸出手再次与苏晚棠十指相扣,感受着苏晚棠传递而来的温暖,她满眼真诚:“抱歉小棠,”她慢慢往苏晚棠身边凑,直到二人的肩膀贴在一起,苏晚棠头顺势倚靠在她的肩膀上。
“让你担心了。”
“哼。”
陆竹不会安慰人,苏晚棠自然也知道,两人只见本就需要过多的言语,就这么安静的坐在月下就能让时间传递他们之间的情谊。
“小棠。”
“嗯?”
“有时我总感觉,你比我自己都了解我。”陆竹歪了歪头,用自己的脸轻轻蹭着苏晚棠柔顺的发。
“没有你的日子我的生活散漫且干燥,除了修练就是逗宗门里的小孩。”
苏晚棠沉浸于师父的抚摸,轻轻应声着。
“自从那日拜师后,你像一阵春风般闯入我的生活,给我的四季里架上那抹宝贵的春色。”
“无论我做什么,心中想什么,你都会跟上我的节拍,适应我的旋律。”
“我很开心你能在那次大会选择我,小棠。”陆竹感叹着:“如果那次我错过了你,一定会为此懊恼终生吧。”
苏晚棠紧紧握住陆竹的手:“我也很开心那一日的师父能答应成为我作为你的徒弟。”
星光落在她含笑的脸上,像夜风里一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月光照透的花,陆竹竟然被她每日都见的美貌迷住了,半晌后才笑着说:“讲真的小棠,平日里我总感觉咱么二人之间有言语无法表达的默契,就像...就像上一世就认识一样。”
苏晚棠的眼睛里映着那片被点缀的星河,在她的淡蓝色瞳孔里缓缓流淌,流尽了无数个日夜,流尽了无数的思念。
脸上带着所念皆是你的笑容。
凯旋的将军放弃一切功名,策马回到家乡推开房门,终于在那扇褪色的门后看到他朝思暮想的红妆,一定也是那样的笑容。
“一定是这样的。”她低下头:“上一世你还是我的师父。”
相顾无言,万籁寂静,只有这头顶的月与星,山间的风与绪相伴。
苏晚棠的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着。
剥开她成熟的外壳,里面也只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白天的奔波已经让她万分疲惫,现在的她只想倚靠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小的任性一番。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睫毛在星光里微微颤动,她的头沉到陆竹的肩膀高度,靠在陆竹的右肩上。
陆竹把右肩微微放低了一点,让苏晚棠的额头再次往下滑着。
苏晚棠的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像潮水涨落,她又闻了到苏晚棠发间那股淡淡的香气,那是她最喜欢的花香。她踏着她前来时也是那般好闻的气味。
她轻轻托起苏晚棠的脸,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自己大腿上,就像白日里她受伤时苏晚棠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一样。
苏晚棠的嘴唇动了一下,在睡梦中说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她的手指覆在陆竹的掌心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拢,像小孩子握住了大人的一根手指,握住了就不肯松开。
陆竹便任凭她抓握着,她把头仰起来,靠在车篷骨架的横梁上,继续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的银河。银河从北到南横跨整片天空,掠过头顶那一小片天幕上缓缓流淌。
她嘴角上扬,就这么保持着身形,让夜风为期盖上薄被,让星光一寸寸将两人的影子渐渐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