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纸窗照入了屋内。

许宁勉强睁开了眼,可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刻,剧痛猛地从丹田深处炸开。

“呃啊——”

许宁整个人弓了起来。

榻边小几被他的手臂撞开,瓷瓶滚落,几枚丹药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

他根本顾不上去看。

此刻,体内的青色灵力汇聚成海,像一层层浪花撞进经脉深处,连刚成形不久的气海都被硬生生撑开。

还没等他适应,那些灵力便猛地倒卷回来。

强烈的痛楚,仿佛要将他撕成碎片。

许宁眼前发黑,喉咙里压不住地挤出低哑痛声。

他不明白这股灵力从何而来。

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只能任由灵力在经脉里乱窜。

“许宁?”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房门被推开。

陆寒衣站在门口。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许宁的惨叫,刚从调息中醒来,身上仍披着那件雪白外袍。

外袍下是惯常的冷白衣裙,衣料垂坠,腰间只用一根素色丝带束着,越发显得腰身细窄,肩颈清瘦。

脸色比昨日还要苍白,乌发只简单挽起一半,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明明带着病气,整个人却没有半分狼狈,反倒像一截被霜雪浸过的剑刃。

许宁疼得视线涣散,只看见她衣摆掠过门槛。

那一抹雪色很快到了床前。

陆寒衣低头看着他,眉心微蹙。

“怎么回事?”

许宁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痛哼。

“我……呃唔——”

他疼得冷汗直冒,整个人蜷在榻上,抓着软衾的手背青筋绷起,根本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见状,陆寒衣没有再问。

她一扯裙摆,俯身扣住了许宁的腕脉。

灵力探入经脉,那股冰凉的气息竟短暂地压制住了许宁体内躁动的灵力海。

陆寒衣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的体内怎么会凭空出现如此大量的灵力?

昨夜他还只是踏入养气阶段,气海初成,经脉稚嫩。

可如今体内灵力之盛,竟已越过炼气九层,逼近圆满之境。

若非灵台尚未筑基,这等灵力厚度,几乎已经能与筑基修士相比。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陆寒衣皱起了眉头。

许宁如今经脉没能得到足够的淬炼,也未曾修行功法,无法控制如此海量的灵力。

再这样任由灵力躁动下去,结果难以预料。

陆寒衣眼底冷意一凝,不做多想,抬手按在了许宁胸口。

“忍着。”

话音落下,一缕剑元顺着她的掌心渡入许宁体内。

“唔……”

许宁疼得背脊一绷,手指几乎抓破软衾。

陆寒衣垂着眼,脸色愈发苍白。

剑元沿着他的经脉寸寸铺开。

寒意一点点压了下去,像薄冰覆上翻涌的灵潮。

许宁体内那些乱窜的灵力被剑元慢慢逼回了气海,仍不安分地翻滚着,却终于不再四处冲撞。

多余的灵力,则直接被封在了经脉各处。

他尚未修行功法,灵力无主,反倒能被她如此暂时封住。

许宁的痛声渐渐低了下去。

一缕血迹从陆寒衣的唇角溢出。

她心脉旧伤尚未恢复,昨夜又莫名牵动过一次。

此刻强行动用剑元,伤势又一次加重了些。

她没有在意。

只凝神处理着许宁经脉内的灵力,将其彻底封存。

许久后,她才缓缓收回手。

许宁躺在榻上,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剧痛散去后,四肢百骸只剩下一阵空茫的酥麻。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睁开了眼。

“……多,多谢陆仙师。”

陆寒衣垂眸看着他。

陆仙师。

这称呼规矩得挑不出错,却也扎得她心口微滞。

陆寒衣没有回应他那句不痛不痒的感谢,冷声问道:“你体内的灵力怎么回事?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吗?”

“你难道不知道虚不受补的道理?即便再怎么想要提升境界,也不该如此好高骛远,连功法都没有选好,就先火急火燎地服用灵物。”

许宁还是第一次见陆寒衣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他打量了四周。

屋里被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不是全无记忆。

昨夜那些破碎又混乱的画面仍藏在脑海深处。

沈依。

沈玉微。

还有那份温润缠绵的交融,那强势到让人无法挣脱的怀抱。

许宁闭上了眼。

这件事,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陆寒衣等了片刻,却见他沉默不语,眉心越皱越紧。

“许宁。”

她声音冷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变成了废人。”

“知道。”

“那便说清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宁不知该如何作答。

若是他机灵些,随便应承,撒个谎,也许此事就揭过了吧。

但他不愿意如此。

“抱歉……此事不便说。”

陆寒衣盯着他。

唇边血迹尚未擦去,她的脸色也比进门时更白。

可她救完人,等来的却只有这一句。

“不便说?”

许宁没有看她。

陆寒衣冷笑了一声。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许宁心口微微一沉。

他偏过头,看见她的唇角血迹,沉默片刻后,低声道:“陆仙师又救了我一命。”

“这份恩情,我会记下。”

陆寒衣看着他,脸色越发冷了。

“我不需要。”

她拂袖起身,袖摆掠过了榻边,带起一阵极淡的寒香。

许宁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陆寒衣不想听这个。

可他们之间如今还能剩下什么?

救命之恩。

亏欠。

还有许多没能说出口的不甘。

三年寒玉榻前,他不是没有累过,也不是没有怨过。

只是那时陆寒衣重伤未醒,他总不能同一个昏迷的人计较。

后来她醒了,他们也和离了。

有些话便更没必要说了。

他若开口,倒像是在讨一个迟来的说法。

可许宁不想讨。

他把所有不该出口的话,都压回那一声声“陆仙师”里。

既然无缘做一对佳偶,便也不必反复提起旧事。

她仍是寒剑峰清冷出尘的真传剑仙。

他也不必再做那个守在寒玉榻前的凡人夫君。

往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

这便够了。

陆寒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沈依呢?”

许宁指尖一顿。

他没有回答。

陆寒衣回过身来。

她本就高挑清瘦,如今披着雪白外袍,越发显得腰身单薄。

低头看着床榻上的许宁,她的声音更冷。

“昨夜她一直在你这里?”

许宁心头一颤,抬眼看向她。

他忽然问道:“陆仙师为何总穿这般清冷的衣裙?”

陆寒衣不明所以,冷冷看着他。

“与你何干?”

许宁沉默了一下。

“是啊……”

很轻的一声。

陆寒衣的目光却骤然冷了下去。

她听懂了。

他是在说,她的事与他无关,他的事也不该再由她追问。

陆寒衣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那点刚压下去的伤势又在隐隐作痛。

“许宁。”

她声音发寒,“你一定要这样同我说话?”

许宁闭上了眼,歉意道:“抱歉。”

“我只是随口一问。”

陆寒衣看着他,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想说什么,可跟这个人,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窗纸猛地一颤。

地面也跟着晃了晃,榻边滚落的瓷瓶被震得往前滑出半寸。

陆寒衣霍然回身。

后院方向,一道暗红血光冲上半空,转眼又被山间低压的水气压散。

浓黑的气息翻涌开来,瞬间冲向四周。

陆寒衣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

她抬手抹去唇角血迹,指尖随即并作剑诀。

一缕霜白灵光自她身侧浮现,转瞬便凝成一柄雪白长剑。

剑身清寒如雪,刃上隐有霜纹流动。

剑脊之上,隐约刻着一联极浅的小字。

照雪三千夜,寒衣一剑秋。

那是她的本命灵剑。

照雪。

寒光映进她眼底。

“留在屋里。”

话音未落,白衣已掠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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