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秋湘怡其实已经醒了。

她习惯性地先睁开眼睛看了看对面床铺,苏小以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呼吸声均匀得像只小猫。昨晚信誓旦旦说“这次一定”的人,此刻睡得天昏地暗,浑然不知闹钟已经响过三轮了。

秋湘怡没有立刻叫醒她,而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去洗漱。林微微的房门还关着,里面安静得像是没人,但她知道林微微肯定也醒了,只是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而已。

洗漱完回来,秋湘怡走到苏小以床边,伸手拍了拍那团被子。“起来了,不是说要去图书馆吗?”

被子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嗯”,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秋湘怡又拍了拍,这次用了点力气。

苏小以终于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迷茫地看了秋湘怡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她忽然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鸡窝,惊恐地看着手机。

“几点了?”

“八点半。”

“才八点半……”苏小以松了口气,又往被子里缩。

“你昨晚说几点起的?”秋湘怡靠在床边的梯子上,抱着胳膊看她。

苏小以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自己昨晚的信誓旦旦。她慢慢地又坐起来,这次没有躺回去,而是顶着一张还没清醒的脸,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

“好吧好吧,起了起了。”她嘟囔着,动作迟缓地掀开被子,像一只冬眠还没完全结束的熊,一步一步地挪向卫生间。

秋湘怡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微微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房门,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她看了一眼苏小以的背影,面无表情地说:“我说什么来着。”

“你昨晚不也答应要早起的吗?”秋湘怡看了她一眼。

林微微表情一僵,沉默了两秒,转身回房间了。片刻之后,里面传来翻箱倒柜找衣服的声音。

秋湘怡摇摇头,开始收拾要带去图书馆的书。

等到三个人都收拾完毕出门,已经快九点半了。苏小以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林微微挎了个小斜挎包,看起来轻便多了。秋湘怡只拿了两本要还的书,塞在单肩包里。

清晨的热和中午不一样,带着一种潮湿的闷,还没走几步路,额头上就沁出一层薄汗。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图书馆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大部分都背着书包行色匆匆。秋湘怡进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在闸机口停了一下,等苏小以刷完卡跟上来。

她们常去的那个区域在三楼,靠窗有一排位置,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操场和教学楼的红屋顶。苏小以每次都抢着要坐窗边的位置,说这样学习起来心情好。

今天也不例外。苏小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推开门就直奔那排位置而去。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窗边的位置全都坐满了,连第二排都只剩两个零散的空位,还都不挨着。

苏小以回头看着秋湘怡,表情像是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

“我就说让你早点起吧。”林微微从后面跟上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我说早点起又不是你。”苏小以不服气地顶回去。

“你们两个都说了。”秋湘怡打断她们,朝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还有两个挨着的位置,走吧。”

那两个位置不算太好,靠近走廊,时不时有人经过,脚步声和低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但总比没有强,苏小以嘟囔着坐下来,把那个巨大的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铺了一桌子。

秋湘怡扫了一眼——一本昨天没看完的小说、一个笔记本、两支笔、一包纸巾、一袋小饼干、还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矿泉水。

“你是来学习的还是来野餐的?”秋湘怡看着那袋小饼干。

“学习也要补充能量嘛。”苏小以理直气壮地撕开饼干袋子,先塞了一块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要不要?”

秋湘怡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那种普通的牛奶味饼干,甜丝丝的,口感偏硬。

林微微坐在隔了几个位置的地方,已经戴上耳机开始看什么东西了,表情专注得像换了个人。

苏小以吃了几块饼干,擦了擦手,终于拿出了要还的书。她翻了翻,犹豫了一下,对秋湘怡说:“你先去还书?还是我去?”

“一起吧。”秋湘怡站起来。

两个人抱着书下了楼,还书的地方没人排队,自助机器上操作一下就好了,前后不到两分钟。苏小以还完书之后眼睛就开始发亮,拉着秋湘怡往借阅区走。

“我就看看,不一定借。”她一边走一边说。

秋湘怡太了解她了。“看看”这个词在苏小以的词典里,基本上就等于“一定会借,而且至少三本”。

果然,苏小以在书架之间穿梭了一会儿,怀里很快就多了四本书。一本封面很花哨的言情小说、一本讲世界各地奇怪风俗的游记、一本封面上画着猫的漫画集、还有一本关于电影导演访谈录。

“这什么搭配?”秋湘怡看着她怀里的那摞书。

“多元化的知识结构。”苏小以一本正经地说。

秋湘怡没有反驳,但她注意到苏小以把那本导演访谈录拿在手里翻了翻,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放回去。她大概是真的想看吧,虽然看起来不太像是苏小以会感兴趣的类型。

秋湘怡自己只借了一本,是那天在宿舍翻了几页没看进去的那本小说的续作。她说不上来那本书哪里吸引她,就是觉得应该继续看下去。

两个人在书架之间又待了一会儿,苏小以蹲在低层的书架前翻一本摄影集,秋湘怡站在旁边等她。图书馆的这个角落很安静,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之间的过道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像细碎的金粉。

苏小以翻了一会儿,把那本摄影集合上了,没有借,放回了原处。她站起来的时候可能是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秋湘怡的胳膊。

“没事吧?”秋湘怡扶住她。

“腿麻了腿麻了。”苏小以龇牙咧嘴地单脚跳了两下,像个笨拙的企鹅。

秋湘怡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又怕打扰到别人,赶紧捂住嘴。苏小以看她笑成这样,自己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就在书架之间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回到三楼座位的时候,林微微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苏小以怀里的那摞书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屏幕了。但秋湘怡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她忍住不笑时的习惯性表情。

苏小以坐下来,把那摞书码在桌子左上角,整整齐齐地排好,像展示战利品一样。然后她翻开那本游记,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秋湘怡也翻开自己借的那本书,这次倒是看进去了。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在小镇上开了一家旧书店,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情节淡淡的,但文字的质感很好,像一杯温热的茶,喝下去之后胃里暖暖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个多小时。期间苏小以看完了一个章节,又拆开了那袋小饼干,窸窸窣窣地吃了两块,还偷偷塞了一块到秋湘怡手边,秋湘怡眼睛没离开书页,随手拿起来吃了。

快到午饭时间的时候,图书馆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窗边的位置终于空出来几个。苏小以看着那些空位置,露出一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表情,但也没张罗着换过去,大概是因为懒了。

林微微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低声说:“我点外卖了,你们要回宿舍吃还是在图书馆待着?”

“回宿舍吧。”苏小以立刻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来时麻利多了。

秋湘怡看着她那个迫不及待的样子,心想这人到底在图书馆学了多久——算上吃饼干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个半小时吧。

回宿舍的路上,苏小以抱着那摞书走得飞快,秋湘怡和林微微跟在后面。梧桐树投下大片的阴影,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草香的清新味道。

吃完午饭,三个人各自躺回自己的地盘。苏小以趴在床上翻那本漫画集,时不时发出一声闷笑,笑得床板都在微微颤动。秋湘怡靠在床头看了几页书,眼睛就发沉了,索性把书扣在胸口,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下午没什么安排,本来以为这一天就这么懒洋洋地过去了。结果傍晚的时候,班级群里突然炸出一条通知。

辅导员发的消息,说从下周一开始,计算机公共课正式开课,请各班同学按照课表准时到指定教室上课。后面还附了一个文件,点开一看,上课地点在信息楼,时间是每周一和周三的下午。

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问要不要带电脑,有人问考试难不难,有人问老师凶不凶。辅导员回了其中一条,说第一次课不用带电脑,带人和脑子就行。

苏小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笑出了声,说这个辅导员还挺有幽默感的。

秋湘怡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计算机课而已,又不是没上过。高中时候的信息技术课她也上过,无非就是学些办公软件的操作,偶尔讲点基础编程,不难,但也谈不上多感兴趣。

她不知道的是,这门课将会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成为她和苏小以之间某种微妙关系的催化剂。

周一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中午苏小以破天荒地没有赖床——当然,秋湘怡还是叫了她三次。但至少第三次的时候她真的爬起来了,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翻个身继续睡。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秋湘怡看着她对着镜子扎头发,难得地主动收拾自己。

“第一节课嘛,给老师留个好印象。”苏小以叼着皮筋含混地说,两只手在脑袋后面忙活着。

林微微从旁边经过,丢下一句:“你第一节课表现好,第二节课就原形毕露了,老师又不傻。”

苏小以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反驳,大概是因为心虚。

信息楼在学校的东边,从宿舍区走过去大概要十五分钟。三个人提前二十分钟出了门,到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一半人。

苏小以扫了一圈,选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理由是“太靠前容易紧张,太靠后容易睡着,中间正好”。秋湘怡觉得这个理论没什么科学依据,但还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林微微坐在她们前面一排,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占据了一整张桌子。

教室是那种标准的机房教室,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台一体机,屏幕黑着,主机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地闪着。窗户朝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后排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温和但不太好说话的样子。她站在讲台上,先扫了一眼全班的出勤情况,然后打开PPT,第一页写着课程名称和她的名字。

“我姓陈,你们可以叫我陈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用麦克风后排也能听见,“这门课叫计算机应用基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不点名,但我每节课都会布置课堂作业,交了算到课,不交算缺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互相交换眼神。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说:“第一个模块是文字处理软件,也就是Word。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高中就学过,觉得自己什么都会了。没关系,我下周会给你们发一份测试文档,谁能在一节课之内按照要求格式完整复现出来,后面的Word课可以不来,我不拦着。”

这一下,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有人跃跃欲试,有人面露难色。苏小以偏过头看了秋湘怡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难。”

秋湘怡没来得及回应,陈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她从最基础的界面介绍开始讲起,菜单栏、工具栏、标尺、视图模式,一个一个地过。这些内容秋湘怡确实在高中就学过,听起来不费力,但也不敢走神,因为陈老师讲话的节奏很快,稍不注意就会漏掉某个细节。

苏小以坐在旁边,一开始还在认真记笔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秋湘怡注意到她的笔停了下来,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像是在看什么很深奥的东西。

秋湘怡歪了歪头,看了一眼苏小以的笔记本。

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准确地说,是一个猫头,两只耳朵,三根胡须,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像一个倒着写的“3”。下面还写了一行字:“好困。”

秋湘怡差点笑出声,赶紧咬住嘴唇,装作在认真听课的样子。她用手指在桌面下面偷偷戳了一下苏小以的大腿,苏小以浑身一激灵,赶紧把本子翻过一页,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写了起来。

陈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讲到了段落的缩进和间距。这次的内容稍微复杂一点,涉及到首行缩进、悬挂缩进、段前段后间距这些概念,虽然说起来不难,但操作的时候很容易搞混。

秋湘怡听着听着,觉得这些东西确实挺基础的,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是完全没接触过计算机的同学,这一节课的信息量会不会太大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小以。

苏小以在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手指放在鼠标上,但没有动,像是在琢磨什么东西。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秋湘怡忽然意识到,苏小以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跟着老师的操作步骤走。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苏小以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声音压得比她还低:“她说那个首行缩进,在那个……什么框里来着?我没跟上。”

秋湘怡抿了抿嘴唇,往苏小以那边凑了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指了指屏幕上方的工具栏。“段落那里,点右下角这个小箭头,会弹出一个窗口,里面就有首行缩进的选项。”

苏小以按照她说的点了,弹出窗口之后,她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缩进那里有两个框,左边和右边,选哪个?”

“两个字符,选左边那个。”

“两个字符怎么选?它这个是数值。”

“手动输进去就行,2。”

苏小以的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慢慢输入了一个“2”,按了回车。文档里的段落果然缩进了两个字符的位置。她转过头看了秋湘怡一眼,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嘴唇弯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秋湘怡轻轻“嗯”了一声,把注意力转回到讲台上,但余光还是时不时地飘向苏小以的方向。

接下来陈老师讲到了行距的设置,什么单倍行距、1.5倍行距、双倍行距,还有固定值和多倍行距的区别。秋湘怡听了一遍就明白了,因为她之前在写一些文档的时候自己摸索过这些东西,实践出真知,用过一次就记住了。

苏小以那边又开始安静了。

这次秋湘怡没有等她问,直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悄悄地推到苏小以的笔记本旁边。

“行距在段落窗口里,跟缩进同一个地方。常用的选1.5或者双倍就行。”

苏小以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然后抬头看了秋湘怡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惯常的那种大大咧咧的表情覆盖了。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回来:“懂了。”

秋湘怡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明明可以直接说,两个人非要像地下党接头一样传纸条,也不知道在怕什么。

但那种感觉很奇怪——当苏小以转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瞬间,秋湘怡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像是琴弦被手指拂过,声音不大,但震动了很久才停下来。

她没有多想,把这归结为“帮助同学的成就感”。

第一节课就在陈老师密集的知识轰炸中结束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冲到走廊透气。

苏小以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有气无力地说:“所以Word有这么多功能吗,我以前打字打到天荒地老也没用过这些东西。”

“那你以前写文档是怎么排版的?”秋湘怡转过身看她。

“就……按空格啊。”苏小以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但说完之后自己又觉得不太对,表情从理直气壮慢慢变成了心虚,“好吧,我知道这样不对。”

林微微从前排转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苏小以:“你按空格排版的事情要不要我发到班级群里让大家乐呵乐呵。”

“你敢!”苏小以立刻坐直了身体,瞪着眼睛看林微微。

“逗你的。”林微微转回去了。

秋湘怡笑了笑,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记了几条刚才没太听清的操作步骤。她写字的速度不快,但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标了序号,看起来清清楚楚。

苏小以歪着头看她的笔记本,忽然伸手拿了过去,翻了两页,发出了一声感叹:“你的笔记做得也太好看了吧。”

“就是普通的笔记而已。”

“什么叫普通的笔记,你看看我的。”苏小以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那只歪歪扭扭的猫又露了出来。

秋湘怡看着那只猫,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次声音有点大,前排好几个人回过头来看她们,苏小以赶紧把本子合上,一脸“毁尸灭迹”的慌张。

秋湘怡捂着嘴笑了好几秒才缓过来,眼睛弯弯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苏小以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种表情秋湘怡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在低头找纸巾擦眼泪。但如果她看到了,她大概会说苏小以那个时候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好的东西,舍不得移开眼睛,但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

可惜她没有看到。

第二节课开始了,陈老师继续讲Word。这次讲的是页面布局和分栏,还讲了一些插入图片和表格的操作。难度不大,但琐碎,有很多小细节需要注意。

秋湘怡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电脑上跟着操作,很快就做好了,文档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该有的格式都有。她保存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苏小以的屏幕。

苏小以的文档里,一张图片插进去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了页面的最边上,怎么拖都拖不到中间。她正在跟那张图片较劲,鼠标点来点去,图片纹丝不动,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焦躁。

秋湘怡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凑过去小声说:“你先选中图片,看上面会出来一个图片格式的选项卡,里面有个位置,选中间那个。”

苏小以按照她说的做了,图片果然乖乖地跑到了文档中间。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秋湘怡,这次没有说谢谢,而是用一种认真到几乎在撒娇的语气说:“湘湘,你以后每节课都坐我旁边好不好?”

秋湘怡愣了一下。

“好不好嘛。”苏小以又问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讨食的小狗。

秋湘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也不知道是教室太安静,还是真的跳得比平时快。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看着自己的屏幕,淡淡地说:“我本来不就坐在你旁边吗?”

苏小以满意地笑了,那种笑容是纯然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开心,像夏天的冰棒一样透明。

秋湘怡不敢看她。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请求,再正常不过的一个笑容,她干嘛要心慌?她解释不了,索性不去想了,低下头假装在检查自己的文档,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讲台上陈老师还在讲课,教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在苏小以的侧脸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线。她的睫毛很长,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秋湘怡用余光看到了这些细节,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屏幕上。

Word文档的光标还在那个位置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安静的提示。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好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她想起昨天傍晚,苏小以坐在电动车上回头冲她笑的样子。那种笑容和今天的一模一样——直接的、不加掩饰的、像太阳一样明晃晃的。

而她自己呢?

秋湘怡在心里想了想这个问题,但没有找到答案。或者说,她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但那个答案让她觉得不太安全,所以她没有继续往下想。

下课铃响了。

陈老师说完“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周三见”之后,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苏小以把她的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那只画了猫的页面被她随手折了一个角,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整个人拉得很长,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吧走吧,好饿。”她催着秋湘怡和林微微。

三个人随着人流走出信息楼,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把一整个下午积攒的闷热吹散了大半。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什么人用画笔随意地涂抹了几笔,粗犷而又热烈。

苏小以走在中间,一手挎着帆布包,一手在手机上划拉着看外卖列表。她走路的时候不太看路,好几次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同学,都被秋湘怡拽着胳膊拉了回来。

“你能不能看着点路?”秋湘怡第不知道多少次把她从撞人的边缘拽回来。

“我在看吃的嘛。”苏小以理直气壮地说。

林微微走在旁边,忽然开口:“苏小以,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问秋湘怡问题?”

苏小以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就坐你们前面,听得很清楚。”林微微面无表情地补充。

苏小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有几个地方没听懂,问一下怎么了嘛。”

“哦。”林微微的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秋湘怡听出了那声“哦”里面藏着的东西——林微微在笑,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秋湘怡低着头走路,假装在看地上的地砖花纹。

她忽然想起自己答应给微微发消息说周末接站的事,拿出手机来打了几行字,但打到一半又删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满脑子想的都不是这件事。

她满脑子想的是:苏小以说明天要不要去图书馆,苏小以说要不要一起去超市,苏小以说这门课好难你能不能帮帮我,苏小以说你以后每节课都坐我旁边好不好。

这些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卡了带的录音机,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想,那个问题——苏小以为什么老是黏着她——她暂时回答不了。但她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也许有一天,这个答案会自己跑出来,挡都挡不住。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继续坐在苏小以旁边就行了。

不管是在计算机课上,还是在别的地方。

晚霞的颜色越来越深了,从橘红变成绛紫,再慢慢地沉入地平线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苏小以忽然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回过头看着秋湘怡说:“对了,周三的计算机课,你记得还坐我旁边啊。”

“知道了。”秋湘怡说。

路灯的光落在苏小以的头顶上,把她那头总是翘起来几根的头发的发梢照得发亮。她笑了一下,转回头去继续走路,脚步轻快得好像随时会跳起来。

秋湘怡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她低下头,把刚才打到一半删掉的消息重新打了一遍,发给了微微。

“微微,周末我来接你,等我。”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又看了看,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于是加了一个句号。

句号意味着确定。

而她在苏小以身边坐下来的这件事,已经不需要确定了——它像每天太阳会升起来一样,理所当然,自然而然。

秋湘怡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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