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以从卧室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一件换洗的衣服,闻到西瓜的清甜味道,脚步不自觉地拐了个弯先往厨房走。
“我先吃一块再洗。”她伸手就要去拿。
林微微眼疾手快地拍开她的手:“一身汗,先去洗,洗完随便吃。”
苏小以瘪了瘪嘴,但看到林微微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还是乖乖转身走了。临进浴室前还不忘回头交代:“给我留两块最大的。”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林微微端着一盘西瓜走出来,秋湘怡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接过一块,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在嘴里炸开,汁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林微微在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啃,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没说话,只有啃西瓜的沙沙声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所以你们俩大中午的跑出去买车,不热吗?”林微微咬着西瓜含混不清地问。
秋湘怡咽下嘴里的瓜瓤,想了想:“是挺热的,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换作平时,大太阳底下跑一趟,她早就烦躁得不行了。可今天跟苏小以在一起,那股热好像被分走了大半,剩下的就只是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林微微斜睨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副“我懂但我偏不说”的表情。秋湘怡被她看得心虚,把头低下去,专注地啃西瓜皮上剩下的一点红瓤。
没多久浴室的门开了,一团白雾裹着沐浴露的香气涌出来。苏小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脸上还带着被热水蒸出的红晕,整个人像一只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热气就扑了过来。
“我的瓜呢?”她的眼睛在盘子里扫了一圈。
林微微指了指茶几角落里单独放着的一块,那块确实最大,切面平整,籽还被细心地挑掉了大半。苏小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把抓起来咬了一大口,汁水差点溅出来,她赶紧仰起头,眯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说:“班长你也太好了吧。”
“少来这套。”林微微嘴上这么说,但脸上明显带着笑意。
秋湘怡看着她们的互动,忽然觉得这个宿舍的氛围比她预想的好太多了。报道那天她还在担心会不会遇到不好相处的人,现在看来那些担心都是多余的。
苏小以三两口就把那块西瓜消灭了,把瓜皮扔进垃圾桶,满足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湿头发散开,在浅色的沙发靠背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的头发,垫个毛巾啊。”林微微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起身从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扔给她。
苏小以接过毛巾,胡乱地在头发上揉了两把,然后歪着头一边擦一边说:“周末微微来了怎么安排?吃饭肯定是要的,然后呢?去市中心逛逛?还是就在学校附近待着?”
“大周末的去市中心,人挤人有什么好逛的。”林微微摇了摇头,“就在学校附近转转得了,湖边那条路不是挺适合骑车的吗。”
秋湘怡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坐在苏小以后座上,林微微大概会骑那辆共享单车,而另一个微微一个人走在旁边?
“不对,”她开口说,“我们仨加上微微,四个人,一辆电动车一辆共享单车,怎么分配都不够。”
苏小以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开始思考买第二辆电动车的可能性。林微微看出了她的心思,抢先开口:“你别冲动,先想想别的办法。”
“要不……”秋湘怡犹豫了一下,“到时候我们轮流骑?谁累了谁换着骑。”
苏小以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勉强可以接受,但还是有些不甘心:“那我们四个人出去玩,总不能老有人走路吧。”
“实在不行就打车呗,又不是很远。”林微微一锤定音。
这个话题总算告一段落。苏小以去吹头发了,吹风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秋湘怡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发沉。中午的困意加上在外面晒了那么久,所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有人在给她盖什么东西,睁开眼,看到林微微把自己的小毯子搭在了她身上。
“睡会儿吧,晚饭我叫你。”林微微的声音压得很低。
秋湘怡想说“不用”,但眼皮实在太重了,最后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就又沉进了那片柔软的困倦里。
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暗了很多。窗外的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高了温度,毯子还好好地盖在身上。
秋湘怡坐起来,发现苏小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蜷在沙发的另一头,怀里抱着一只抱枕,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而均匀。林微微不在客厅里,她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打字的声音。
桌上的西瓜盘子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茶几上多了一杯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谁放的。
秋湘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不凉不烫,刚好入口。
她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停着那辆崭新的奶黄色小电驴,旁边不知道是谁的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车棚柱子上。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几个黑点沿着跑道慢悠悠地移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微微发来的消息。
“刚考完试,累死了。周五晚上七点到,方便不?”
秋湘怡回了个“方便”,又加了一句:“我们到时候去接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转头看了看还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苏小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人要是知道周末要去接站,肯定会嚷嚷着要骑她的宝贝电动车去。到时候三个人站在地铁站出口,一辆小电驴孤零零地停在旁边,那个画面想想就很好笑。
傍晚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秋湘怡靠在窗框上,慢慢地把那杯温水喝完了。
大学才刚开始不久,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再久也不会腻。
林微微的卧室门开了,她探出头来看到秋湘怡已经醒了,压低声音说:“醒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准备叫外卖了,等苏小以醒了刚好能送到。”
秋湘怡想了想:“随便,你决定就好。”
“又是随便。”林微微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掏出手机开始翻外卖列表,“那我点麻辣烫了,她应该也吃这个。”
“好。”
林微微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下单成功之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苏小以的脸。
“喂,起来吃饭了。”
苏小以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抱枕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林微微又戳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
苏小以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慢吞吞地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带着一种刚从深度睡眠里被硬拽出来的茫然。
“饭呢?”她哑着嗓子问。
“点了,还没到。”林微微站起来,叉着腰看她,“你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苏小以“哦”了一声,像个程序没加载完的机器人一样,一步一步地挪向卫生间。
秋湘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
林微微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这个黄昏变得格外柔软。
外卖来得很快,麻辣烫的塑料碗摆了一茶几,热气把苏小以彻底唤醒了。她吸溜着一颗鱼丸,含混不清地说:“周末接微微的时候,我想骑我的车去。”
秋湘怡咬着筷子看了她一眼,果然被她猜中了。
“行啊。”她说,“那你到时候可得骑慢点,别把人家吓着。”
苏小以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骑车技术很好的好不好。”
“上次差点撞树上的事要不要我再讲一遍?”林微微面无表情地夹走了一根蟹**。
苏小以:“……”
秋湘怡低下头,假装在喝汤,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汤差点呛进嗓子里。苏小以赶紧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边瞪林微微:“你看你都把她笑呛了。”
“明明是你把她笑的。”林微微面不改色地把蟹**塞进嘴里。
三碗麻辣烫吃得汤都不剩,苏小以主动承包了收拾残局的任务,把塑料碗一个一个摞起来装进垃圾袋里,又用纸巾把茶几擦了一遍。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赶紧干完赶紧休息”的急躁,但确实擦得干净。
秋湘怡看着她在茶几和垃圾桶之间来回跑的身影,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她骑电动车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兴奋、果断、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苏小以这个人,像一团会移动的阳光,走到哪里哪里就亮堂起来。她不太会安静,也不太会犹豫,总是高高兴兴地把事情决定下来,然后拉着身边的人一起往前跑。
秋湘怡以前觉得自己是那种喜欢安静的人,但和苏小以待在一起久了,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种被带着跑的感觉。
晚上三个人各做各的事。林微微缩在房间里打游戏,键盘鼠标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偶尔夹杂几句含混的骂队友的话。苏小以趴在沙发上看手机,一会儿咯咯地笑,一会儿又皱着眉头划来划去。秋湘怡坐在书桌前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翻了好几页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什么呢?
也说不太清楚。就是那种很平静的、淡淡的愉悦,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水里,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挣扎,只是漂着就够了。
手机亮了一下,微微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们宿舍几个人啊?”
“三个。”
“那我去了住哪儿?”
“跟我挤一张床就行。”秋湘怡打完这行字觉得有点太冷淡了,又加了个笑脸的表情。
“行,我不胖,不占地方。”微微回了个搞怪的表情包。
秋湘怡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蝉叫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细碎而持续,像大自然哼唱的安眠曲。
苏小以翻了个身,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某种夜里发光的生物。她忽然开口:“湘湘。”
“嗯?”
“你说明天我们去不去图书馆?好久没去了。”
“也就两三天没去吧,哪来的好久。”秋湘怡转过身看着她,“你是不是又想借什么书了?”
苏小以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正面回答,但那两声笑已经说明了一切。苏小以看书的口味很杂,今天借推理明天借言情后天借游记,书架上堆得乱七八糟的,每次还书都是一大摞。
“那就去吧。”秋湘怡说,“正好把上次借的那几本还了。”
“好。”苏小以把手机放下,蜷进毯子里,声音变得含混起来,“那明天早点起,不然好位置都被占光了。”
“你每次说早点起,每次都是我起来叫你。”林微微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次一定!”苏小以信誓旦旦地保证。
秋湘怡没说话,但她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了,明天早上自己要定个闹钟,因为苏小以的“一定”从来都是不一定的。
夜更深了一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宿舍楼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在光滑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朦胧。偶尔有一两声拖鞋踩过地面的声音,从头顶或者脚底传来,不知道是楼上的还是楼下的,恍惚间分不清方向。
秋湘怡躺在床上的时候,侧过头看了看苏小以的床铺。
那团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苏小以的脑袋陷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簇乱七八糟的头发。空调的指示灯投下一小粒绿色的光,落在她的额头上,像个小小的萤火虫。
“晚安。”秋湘怡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那个小小的绿色光点还留在视网膜上的时候,慢慢沉入了睡眠。
明天还有很多事。
还书、借书、可能还要陪苏小以去超市囤零食、然后一起商量周末怎么带微微在学校附近玩。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但就是这些不值一提的事情,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让人觉得踏实。
就像今天下午骑车回来的路上,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后座上的人搂住她腰时那小心翼翼的力道,西瓜切开时那一声清脆的“咔嚓”,还有空调房里那块被挑掉籽的、最大最甜的西瓜。
这些细碎的美好,像星星一样,不太亮,但一颗一颗地缀在那里,抬头就能看见。
秋湘怡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想,大学剩下的日子,大概都会是这样吧。
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