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到马车而是御剑向上来到了更高的位置眺望远方。
连绵不绝的妖兽大军一眼望不到头,它们皮毛贴着皮毛,肋骨压着肋骨,眼里是压抑不住的恐惧,正疯一般向着干涸的河床一波接一波地坠落,似是不把谷地填平誓不罢休。
她再次把灵力幻化成感知网铺开,掠过河床,笼罩对岸堆积的兽群,铺过它们身后那片被无数蹄子踩得支离破碎的草海,还有尽头那道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的、颜色比沙尘更深、比烟雾更沉的猩红。
猩红?
眼见这股不属于妖兽的气息锁定这边,陆竹顿感疑惑,灵力在触碰到那点猩红的瞬间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猛地蜷缩回来,那是身体在感知到某种远超自己的、不可名状的危险时,比大脑更先做出的反应。
就在她的灵力缩回去的一瞬间,远处的那点猩红瞬间闪烁,陆竹瞪大双眼,她的瞳孔里除了对岸还在不断堆积的兽群,她清晰看清了的兽群后方那支越来越近的、猩红色的——
羽箭。一根通体红色直逼自己而来的羽箭。
那羽箭速度极快,快到她的灵力刚捕捉到它的存在时,它就已经占据了陆竹的全部视野。
箭身上没有任何纹路与装饰,仔细分辨这箭就是一根由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杀戮意志和灵力凝结而成的箭。
箭所过之处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
速度太快了,快到明明自己的眼已经锁定了羽箭的运动轨迹,可四肢却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
眼下唯一能跟上羽箭速度的只有自己体内的灵力。
来不及想,灵力从丹田里喷薄而出,在她的体内按照既定的路线奔腾。
这是她在静心峰后山闭关下最后的成果,是她创作的第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术法。灵感来自于她在清溪镇和虎妖对战以及和苏晚棠在后山对练时最喜欢使用的冰墙演化而来。
冰魄凝玄气,千峰瞬息成。
寒光吞日色,雪影压云旌。
“千山幕雪。”
伴随着陆竹灵力的牵引,数座冰川在虚空中拔地而起,它们从陆竹的灵力里往外扩散,往北凝聚,按照那支箭飞来的轨迹,一座接一座地、层层叠叠地挡在那条被烧穿的真空轨迹上,形成连绵不绝的冰山。
冰山的颜色介于淡金和冰蓝之间的、被光从内部照透了的颜色。它们在正午的强光里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的温润质感。每一座冰山都有几十丈高,山体表面粗糙有质,倒真有几分极寒之地矗立了千万年的冰川,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被压缩到极致的、冰蓝色的光,那是陆竹澎湃的灵力。
在陆竹一连贯着召唤了二十七座冰山的同时,赤红色的箭已经撞上了第一座冰山。
冰山如同琉璃一般瞬间破碎,一同破碎的还有陆竹脸上的自信。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冰屑在正午的强光里飞溅开来,可这冰山明明已经蕴含了通幽境强者近乎全部的灵力,但箭穿透冰山的速度却几乎没有减慢。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
凡箭所过之处,万物均为齑粉。
第七座。第十二座。第十九座。
陆竹强行催动灵力想让自己的四肢活动的再快一些,可世界就像上了慢动作,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身体依旧如同龟速。
第二十七座。
当箭从最后一座冰山的山体中穿出来的时候,陆竹终于完整地看到了箭的全貌。
可那就是一根最普通的红色的“箭”,由灵力幻化而成,没有任何特点的箭。
当箭头即将抵住陆竹的心脏时,她奋力挣扎咬破舌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的上半身往右活动了一丝,就这短短的距离,陆竹眼睁睁看,箭擦着她的心脏从肩膀处穿透了她的身体。
“唔——”一股钻心的疼痛自肩膀处传来,陆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血箭穿过它的身体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着远处飞去直至消失在天际。
她低下头才看到自己左肩的衣服凭空出现一个洞,洞的边缘已经被烧成焦黑色,血还没有来得及流出来,伤口周围的血管就被箭擦过的那一瞬间高温烫得收缩了。
这一击不但贯穿了她的身体,也搅乱了她的灵力,没有了灵力的支持,脚下的折光和她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下方的兽群直直坠去。
苏晚棠刚把孟晓禾放回车厢。她的手指还残留着孟晓禾手腕上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冰凉的体温。可就在此刻她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那是比师父的冰还要寒冷的温度。
她连忙抬起头看向师父,却只能见到师父御剑于半空之中突然创造出无数冰山,但一束自远方而来的红光穿过冰山照在师父的身上,师父的身体便再也维持不住御剑,与折光一起向下坠落。
“师父——”
来不及细想,两仪剑的剑光在她脚下炸开,载着她从车厢边缘弹射而出,并在陆竹即将坠落到兽潮时环住了她。
周烨是第二个看到到天上突生变数并反应过来的人,他一样脚踏飞剑想要接住陆竹,但苏晚棠的速度远快于她,于是他只能接住了陆竹的佩剑。
苏晚棠一只手臂从陆竹的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背,把整个人紧紧地扣进自己怀里。她把陆竹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陆竹的发顶,还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淡淡的的硫磺味。
还有血的味道,从陆竹左肩那个焦黑色的伤口里渗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的味道。
感受着怀中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苏晚棠将怀中的陆竹报的更紧了些,当她再抬起头时,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杀意。这股纯粹的杀意就连提着折光剑来到她身边的周烨都惊得不敢再说半句话。
他坚信如果现在有人惹到苏晚棠,她一定会提剑和那人拼命。
冰与火的灵力在瞬间凝结成一朵蓝红色交叠的莲花,伴随苏晚棠嘴角流淌而下的鲜血,那朵莲花的气息正在急速攀升,眼见已经突破了元婴迈入通幽的气势。
躺在苏晚棠怀中的陆竹这时终于吃力地睁开了眼,可当她看到苏晚棠嘴角留下的血液和身后不属于她这等实力的莲花时,她面色一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棠... ...不要....”
感受着陆竹冰凉的手,苏晚棠瞬间回过神,低下头时正好对上陆竹苍白的脸。
“走。”陆竹强忍着肩膀的痛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像往常一般平淡:“他门不敢翻过兽潮的,先走。”
苏晚棠抿了抿唇,她低头仔细看着师父那双因为疼痛而情不自禁抽动的唇,又抬起头看着身后逐渐变得凝实的莲花,她第一次不想顺从陆竹的指示,自然也没有回应陆竹。
她只知道自己最在乎的人被伤害了,她想过去把他扬了。
“小棠。”见苏晚棠没有反应,陆竹变得焦急起来,她能感受到苏晚棠此刻一定使用了她不为所知的秘法强行提升了实力,可这种秘法自古以来都是伴随着不可回溯的伤害的,更何况那支血箭上压制的灵力远不是通幽境能够抗衡的。
“小棠——”陆竹轻轻挣扎,故意装作很痛苦的样子,虽然她确实很疼:“给我输送点灵力,我快坚持不住了。”
她体内的灵力确实因为那根血箭而四散了,如今她想用些灵力缓解伤口的痛感。
眼见师父一个劲的劝说,苏晚棠最终还是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陆竹的额头上为她输送灵力,然后抱着陆竹往下降,背后的红蓝双色莲花也随着她的下降而逐渐枯萎,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身边惊魂未定的周烨则擦了擦冷汗,这才堪堪跟随苏晚棠动作一起降下去。
那朵莲花的压迫感,竟比陆竹在海边召唤的冰龙更恐怖。
两仪剑落在车厢里的时候,其他人都围上来了。
赵石头甚至这里还没脱离危险,于是待众人回到车上后再次挥动缰绳驱使着老灰向前奔跑。
孟晓禾虽然没看清天上发生了什么,但她可看见陆竹受伤坠落的身姿,于是她早就严阵以待紧紧抱着自己的药箱,在苏晚棠落下来的那一刻便飞快的打开箱盖,从里面摸出止血散、回灵丹、一小瓶用灵泉水调制的伤药膏,还有一卷干净纱布。
苏晚棠把陆竹放在车板上,自己也坐下来并把陆竹的头枕在她腿上,而在孟晓禾查看陆竹伤势的时候,柳明轩和周烨则识相地转身坐在赵石头身边。
苏晚棠轻轻拉动,陆竹左肩的伤便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此刻原本衣服被箭穿透的地方已经化为乌有,边缘还在微微冒着青烟。创口不大,大约两指宽,但已经贯穿了陆竹的身体。
刚才在空中时苏晚棠就发现陆竹的伤口竟然没有流血,此刻放平她的身体后血液才在伤口处慢慢流淌出来,顺着陆竹的胸往下滚,将衣服的一角染成血红色后滴落在马车车板的缝里,最后被甩到了地上。
孟晓禾跪在车板上,两只手按在陆竹伤口的前后两侧,水灵力凝聚在掌心并慢慢渗透修复起伤口。让那些还在痉挛的血管慢慢松开,让被撕裂的肌肉纤维暂时停止了收缩。
她的灵力储备不够让这么深的伤口在短时间内愈合。但至少可以做到不再恶化,也为后续陆竹的自我恢复打下基础。
止血散撒上去的时候,陆竹被疼的龇牙咧嘴,那种痛感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肉里,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苏晚棠的衣角。
孟晓禾将药膏抹在自己手指上再均匀地粘在陆竹前后的伤口处,接触伤口的药膏逐渐变成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糊状物,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细小裂缝一条一条地填平。
她再把那卷干净纱布展开,一端按在陆竹锁骨上方,另一端绕过她的腋下,在肩膀和上臂交界的地方缠了两圈,然后收紧打结,并帮陆竹拉上了肩膀处的衣服。
感受到肩膀处的痛感得到了缓解,满面汗水的陆竹长舒一口气,她松开苏晚棠的衣角,对着孟晓禾努力露出一个还算的上是微笑的笑容:“谢谢。”
孟晓禾用力地摇了摇头:“虽然伤口很深,万幸没有伤到骨头,假以时日便能恢复,七长老,您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
陆竹借助苏晚棠刚刚传递给自己的灵力仔细在身体里走了一圈,除了灵力空了和肩膀痛的厉害外倒也没啥别的问题。
“没事了。”
只是她心里有些失落。本以为自己踏入通幽后虽说不至于在这天下横着走,但自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可就在刚刚自己最拿手的术法被瞬间突破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那种心里上的痛远比肩膀的痛来的更让她不安。
倘若刚刚小棠没有接住她,自己现在已经变成妖兽蹄下的肉饼了吧。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出手呢,陆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别人,难不成真就因为自己的灵力不小心冒犯了对方?
一想到身后很可能还有危险,陆竹本想起身看看马车的处境,但刚直起的腰又被苏晚棠摁了下去:“师父,受伤就不要乱动了。”
陆竹解释道:“没事,皮外伤而已。”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对陆竹的不满:“师父你总是这样逞强,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这天下就乱了套啊。”
陆竹沉默,而这时柳明轩回到车内道:“苏师妹说的没错,我们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之人,您先休息着,接下来的路程由我来负责就好。”
柳明轩在目睹陆竹被击落后就明白身后的危险并未因他们甩开兽群而消散,于是他自然明白陆竹此刻心里还在挂念整个队伍的安危,于是他先是眺望确认兽群暂时被那河床拦住并未追上来,再回头问还在赶车的赵石头:“赵师兄,老灰还能再往前跑些路程吗?”
赵石头感受着缰绳传来的回应,回头喊着:“只要不太快应该没问题。”
柳明轩低头开始沉思,不一会儿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片灌木丛,我们先去这里休息一下,傍晚赶到这边的一个废弃的猎户营地过夜,明日再继续往碧麟谷的方向前进。”
陆竹点点头赞同柳明轩的提议,一行人有了方向便向着那边进发。
车厢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枯草的沙沙声,老灰蹄子踩在泥土上的沉闷节奏,和风从北边吹过来时极淡的烧焦味。
当灌木丛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一小截。那是一片比人还高的灌木。深褐色的枝叶扭曲着往上生长,在顶端展开成无数细小的、长着细密绒毛的灰绿色叶片,它们很好的遮挡住了众人的身形
陆竹被苏晚棠搀扶着从苏晚棠的怀里站起来,她本想布置接下来的任务,却见柳明轩已经给每个人布置了分内的事,原本各有心思的小队经历了短短两天的活动后似乎逐渐凝结成了一股绳。她不禁在心里感慨,这段时间的受苦受难都没有白费。
周烨在休息的附近补上了感应介质,沈青岚跳上最高的一棵树隐匿了自己的身形并观察着四周,孟晓禾将自己的药箱打开好好整理,赵石头则给老灰喂水喂粮草。
柳明轩已经把《辽州地理志》铺在了地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页上慢慢移动,从那条弯弯曲曲的干涸河床往南偏西的方向划过去,停在一片用极细的墨点标注着稀疏植被的区域:“大概还有半日的路程就能到那个猎户营地了。”
陆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高度,不小心又拉到了肩膀的伤口,疼的她眼泪差点掉出来,好悬为了面子还是憋回去了:“嘶——那差不多我们太阳落山前就能到那里了吧。”
柳明轩点点头:“时间还算充沛,保证安全的前提还能在这儿多待一会儿。”
古河的河床里填满了妖兽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血腥味,整片河床宛如人间地狱。
一个人影从陆竹来时的方向慢慢走来,深灰色的袍子裹住他全身,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下颌。
他停在河对岸的空地上,低头看着车轮碾过的痕迹,在水和沙土搅成的泥浆里半干半湿地凝固着。
那人在路面上走走停停,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车轮旁的一小片沙土上。那片沙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他蹲下身子,从袖口伸出一支苍白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用食指的指尖在那片颜色略深的沙土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湿度立刻沾上了他的指尖。他收回手指,举到兜帽边缘,停了一瞬后竟然把那根手指放进了嘴里。
“... ...难得的冰灵根,竟然是那种体质——”沙哑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惊讶:“世上竟然还有此等好物,可惜缺少一味机缘。”
他站起身眺望马车离去的方向,然后慢慢转身离开。
“只待其羽翼丰满。”他一字一停,似在讲给别人听:“便自有人会来取。”
风从北边吹过卷起漫天的尘土,盖住了车辙与血迹,也吹散了他的身体,墨色从边缘洇开,最后只剩下空气中如尘埃一样的光点,直至消散殆尽。徒留河床上下扩散到远方一望无际的、层层叠叠的妖兽尸体,和尸体缝隙里偶尔传出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