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站在一道断崖边上,看着前方的地貌从暗红色砂砾过渡成灰褐色的碎石地。断崖不高,大概三层楼的样子,崖壁被风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风从那些孔洞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破笛子反复吹同一个走调的音。
“铁锈平原北界。”零号说,“断崖下面是中立区域。没有任何部落标注这片区域的归属——因为这里离铁牙部落的势力范围太近,其他部落不愿意惹麻烦。铁牙部落的巡逻队可能会在这附近出没。建议快速通过,不要逗留。”
“前面是什么地方?”
“旧文明时期的矿区。地下有大量废弃矿道,部分矿道里可能存在畸变体。但矿区本身有一个优势——矿道出入口很多,地形复杂,适合隐藏和防守。如果能找到一个安全的矿道入口,可以作为临时避难所。”
林寒回头看了一眼。小满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她的体力比出塔前好了不少,每天走路让她的腿变得更有力了,但她还是瘦。肉干和营养膏只能维持基本的能量消耗,没有多余的热量让她长肉。六子女儿坐在小满旁边,两个女孩正在研究一朵长在石头缝里的干枯野花。那花是灰色的,花瓣硬得像纸片,但确实是活的。废土上能活下来的植物都是这个风格——不鲜艳,不柔软,但死不了。
“今晚在矿区过夜。”林寒说,“找个矿道,清理干净,休息一晚。”
“矿区。”六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太情愿。清道夫的直觉告诉他,地下矿道比地面更危险——阴暗、潮湿、通道狭窄、逃生路线少。但他也知道林寒为什么选矿区:小满和女儿需要休息。大人可以继续走,小孩不行。他已经注意到女儿这两天走路开始拖脚了。
下断崖的路是一条塌了一半的旧公路,路面被滑坡的碎石埋了大半。公路靠山体的一侧有一排废弃的卡车,车厢锈成铁片,轮胎化成了黑灰。其中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具白骨,双手还握着方向盘,姿势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控制车辆。林寒经过时扫了一眼,没停。这种场景在废土上太常见了,旧文明崩溃那天的死者,保持着死亡瞬间的姿势过了三百年。
矿区入口是一道被炸开的山体裂缝,裂缝两侧镶着旧文明的钢制支撑梁,锈得发黑但结构还在。入口上方挂着半块安全警示牌,上面有三个褪色的黄字——“安全第”,第四个“一”字被锈迹吃掉了。林寒用冷光棒照着矿道往里走了二十米,空气干燥,有股硫磺和铁锈的味道,但没有畸变体巢穴那种腥甜味。矿道分三条支路,他选了最左边那条——巷道顶部有通风管,说明这条矿道和地面有连通,万一被堵在里面还有别的出路。巷道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矿工休息室,铁皮墙,水泥地,墙角堆着一些锈成废铁的矿车零件。面积不大,但门还能关上,窗户虽然是破的,但窗框还在。
“就这。”他说。
六子把两个女孩安置在休息室角落,开始检查窗户。六子女儿一坐下就靠着墙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不需要任何睡前流程——不需要讲故事,不需要哄,直接睡着了。小满还撑着,坐在旁边看着六子女儿,手里攥着那半块肉干。林寒把水壶递给她,她喝了两口又递回来。
“喝完。”
“你也要喝。”
“我刚喝过了。”林寒说。他没喝。
夜里,六子和两个女孩都睡了。林寒坐在门口守夜,相位匕首横放在膝盖上。矿道深处偶尔传来水滴声,滴答,滴答,节奏太均匀,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零号说那是旧文明时期安装的自动排水泵还在运行,泵体靠地热发电,三百年来一直没停。
“旧文明的东西比塔人的东西耐造。”林寒在心里说。
“旧文明的东西都是按‘永久使用’的标准设计的。”零号说,“方舟塔的遗器是那个标准下最廉价的量产版本。就像拿一把塑料叉子和一把钛合金刀比——都能吃饭,但钛合金刀能用三百年。”
“摇篮也是钛合金刀?”
“摇篮是整个旧文明最硬的钛合金刀之一。源晶计划的主研究基地,从建筑设计到内部设备全是顶配。如果摇篮还能运行,它的生命维持系统可以支撑五十个人永久居住。当然,前提是你得先走到那里。”
林寒摸了一下锁骨下面的晶体。晶体最近几天没什么动静,温度保持在比体温稍高的水平,脉动稳定。但零号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诡晶改造在积蓄能量,第三阶段随时可能触发。第三阶段是骨骼重组。零号在给他做心理准备的时候用了很多医学术语——什么“骨盆结构性重塑”、“胸廓软组织增生”、“颅面骨骼微调”——但翻译成林寒能听懂的话就是:他的骨架会彻底变成女人的骨架。这个过程的疼痛等级,用零号的话说,“不建议你在没有任何镇痛条件的情况下经历”。林寒问有没有镇痛方案。零号沉默了三秒,说摇篮的医疗舱可以全程麻醉。但在到达摇篮之前如果提前触发,就只能硬扛。
林寒没有继续问。在废土上活了二十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就是: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提前恐惧。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在问题还没来的时候就先垮掉。该来的会来。来了再说。
凌晨,零号突然发出警报。
“有能量波动。小型车队,两辆改装越野车,距离一点五公里,正朝矿区方向移动。速度中等,带有探照灯。车上共载有六人,能量特征与铁锈平原的荒原人一致。根据前进方向判断,他们不是在追猎——他们在巡逻。铁牙部落的夜间巡逻队。”
林寒站起来,无声地握紧相位匕首。“六子。”
六子立刻醒了。十年的清道夫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特殊能力:在危险信号出现时不需要缓冲时间,从熟睡到清醒只需要一秒。
“铁牙巡逻队。两辆车,六个人。距离大概一公里多。”林寒说。
“冲着我们来的?”
“不一定。可能是常规巡逻。但如果发现我们的痕迹,就会变成冲着我们来的。”
两个人把矿道入口附近的痕迹迅速清理了一遍——脚印扫平,拖车辙印用碎石盖住。六子把矿道口的几块旧钢板挪过来遮挡入口,不是完全封闭,留了一条窄缝。巡逻队的车声越来越近,旧式燃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在矿道的墙体之间形成回音。两道光柱扫过山体,从矿道口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黑暗的矿道里投射出两道平行的白光。引擎声在矿区入口停住了。有人下车。脚步声,碎石被靴子碾碎的声音,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发现了什么,更像是日常交谈。
几分钟后,引擎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
“走了。”零号说。
林寒靠在矿道墙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刚才握着刀柄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泛出了微弱的紫光。不是主动释放的冲击波,是诡晶在他肾上腺素上升时自动激活的应激反应。零号说这代表诡晶碎片和他身体的融合正在加速——在最高阶段,诡晶能量的释放会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刻意驱动。代价是改造速度也会同步加快。
“你的手指关节今天又变细了零点二毫米。”零号补了一句。
“你不用每次都说数字。”
“我是说明书。说明书就要精确。”
天亮后,他们继续往北走。矿区的北端连着一条旧文明的货运铁路,铁轨被风沙埋了大半,但路基还在,比在碎石地上走路省力得多。沿着铁路走了半天,下午四点左右,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大型废弃建筑的轮廓。
不是废墟。是方舟塔。
一座废弃的方舟塔。
塔身大概六百米高,比余烬、枯墟、裂域都矮一截。塔的外壳布满裂纹,大片的合金板剥落,露出里面的骨架结构。塔顶塌了,整个顶部三分之一的部分消失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砸碎了。塔基周围散落着大量碎金属和旧文明的设备残骸,形成一片宽达数百米的垃圾带。
“这就是废弃塔?”六子仰头看着那座巨大的残骸,嘴巴微微张开。在方舟塔活了半辈子,他从没见过塔的外面是什么样,更没见过倒塌的塔。
“旧文明时期建造的原型塔。在源晶计划崩溃前就废弃了,没有正式启用。塔内没有聚变核心,没有生命维持系统,只是一个空壳。”零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考古学家在介绍一件自己研究了一辈子但第一次亲眼见到的文物,“我建议在此停留一天。”
“为什么?”
“因为原型塔的建设标准和后来的三座方舟塔不同。原型塔是旧文明统一政府建造的,内部结构完全按照民用避难标准设计。后来的三座塔是被三个不同势力分别改建过的,塔体结构和安全协议都有差异。我的数据库里只有原型塔的完整蓝图。如果能进去扫描内部结构,也许能推断出其他三座塔的弱点和隐蔽通道。将来如果需要进入裂域塔取回林若水的实验数据,这些信息会很有价值。
“你之前没提过取实验数据的事。”
“因为之前我们离摇篮还有几十天路程,现在越来越近了。到达摇篮后,如果你要彻底解决小满的觉醒问题,可能需要你母亲留下的完整研究记录。那些记录不在摇篮——在你母亲离开摇篮后工作的裂域塔实验室里。迟早得回去一趟。”
林寒看着那座废弃的方舟塔。塔身的裂缝在夕阳下被染成暗红色,像一道凝固的伤口。
“一天。”他说,“明天天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