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脊部落的第十天,地貌开始变了。

灰色的硬土被暗红色的砂砾取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重到林寒隔着过滤面罩都能闻到——那股味道像是把一吨废铁扔进硫酸池里煮开了之后飘出来的蒸汽。零号说这是因为铁锈平原的土壤里含有大量氧化铁和旧工业废料,三百年的风化把它们变成了细微的红色粉尘。这些粉尘沾在衣服上洗不掉,吸进肺里会慢性中毒。好在他们的过滤面罩还能撑一时间。

“铁锈平原南北跨度约两百公里。”零号在林寒的视网膜上投了一幅地形图,“走直线的话七天能穿过去。但铁锈平原上有三个荒原人部落的势力范围,外加至少两个已知的畸变体巢穴。我建议绕开所有——多花两天,少碰麻烦

“绕。”

林寒现在说话的声音已经完全稳定在女性音域。低沉偏中性的女声,不是那种清脆甜美的类型,而是那种让人听了会下意识觉得“这个人不好惹”的声线。他自己对这个声音没什么意见——比之前那个卡在中间的尴尬阶段好多了。至少现在开口说话,别人不会再露出“这人到底是男是女”的困惑表情。他们直接默认他是女的。这反而省事。

六子对林寒的变化已经彻底见怪不怪。前几天林寒第一次用女声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吧”,继续往前走。之后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倒是小满,自从那天在灰脊部落门口叫了一声“姐”之后,改口改得比谁都顺。林寒起初有点不习惯,每次小满叫“姐”的时候他都会顿半拍才反应过来在叫自己。过了三天就习惯了。现在小满叫他“姐”的时候他会自然地应一声“嗯”,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前面有东西。”六子突然停下来。

林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铁锈色的荒原上,大约三百米外,有一个躺在地上的形状。不是石头——轮廓太规整了。是人造的。他们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台旧文明的机甲残骸。

机甲倒在红色的砂砾里,半截身子埋在土中。型号不大,大概四米高,驾驶舱的位置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金属外壳向外翻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壳而出。机甲的右臂还举着,机械手攥着一把已经锈成废铁的旋转机炮。左腿断了,断口处不是炸裂的痕迹,而是融化的——金属被高温熔化后重新凝固成泪滴状的疙瘩。

“被什么东西弄的?”六子绕着机甲走了一圈。

“从内向外破坏的。”林寒指着驾驶舱的裂口,“驾驶舱的装甲是向外翻的。外面的东西打进去,装甲会向内凹陷。这个是从里面炸开的。飞行员身体里长出了什么。”

“旧文明时期的记录里有类似案例。”零号在他脑子里说,“源晶失控初期,部分植入源晶的士兵发生了突发性畸变。畸变后的身体体积会在极短时间内膨胀五到十倍,从内部摧毁装甲。这台机甲可能属于源晶计划的军事分支。驾驶员的身份信息已经无法读取。”

“这种地方还有畸变体吗?”

“机甲残骸通常是劣化体喜欢筑巢的地方。建议尽快离开。不过在此之前——”零号在机甲残骸上标记了一个闪烁的红点,“右臂关节处的能量管线。虽然已经耗尽,但里面的残余导电材料可以给你的相位匕首充电。大概能充百分之十五。”

林寒爬上去,用短刀撬开右臂关节的装甲板。里面是一束已经变质的能量管线,外层的绝缘层已经腐烂,但内部的导电芯材还在微弱地发着蓝光。他把相位匕首的充能接口抵上去,匕首握柄上的指示灯从红色跳到了橙色——正在充能。几分钟后指示灯跳到绿色,电量涨了百分之十二。零号说比预估少了三个点,管道损耗太大。

“百分之十二够用多久?”

“不开高频震荡的话,当普通匕首用无所谓。开高频的话,连续使用累计约三十分钟。”

林寒把匕首插回腰间。三十分钟。得省着用。

他们在铁锈平原上走了三天。红色的砂砾覆盖了一切,连天空都被反射成了暗沉沉的红灰色。零号说这不是真正的天空颜色,是地表粉尘散射造成的视觉偏差。林寒说不用解释物理原理,他只要知道有没有畸变体。零号说暂时没有。但第三天下午,有东西出现了。

不是畸变体。是人。

三个人从东侧的地平线上冒出来,骑着某种改装过的越野摩托,排气管喷着黑烟,噪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格外远。摩托后面拖着长长的红色尘尾,像三条在沙海里游动的鲨鱼。

“铁锈平原上的游骑。”零号快速分析,“根据行商赤角之前提供的信息,铁锈平原有三个部落,其中两个对外来者保持中立,一个敌对外来者。这三个人来的方向是东边——东边是铁牙部落的地盘。赤角的原话是‘铁牙的人不讲理’。建议做好战斗准备。”

林寒把相位匕首拔出来,握在左手。右手空着——那是释放诡晶冲击波的惯用手。六子把辐射步枪举起来,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准来人的方向。他的手指放在扳机上,但还没扣。

三辆摩托在距离他们二十米的地方刹停。骑手都是男人,穿着用轮胎皮和金属片拼成的护甲,脸上戴着用畸变体头骨做成的面具——某种宣誓武力的标志。领头的那个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横着刀疤的脸。他的左眼是瞎的,眼眶里没有戴眼罩,直接露着凹陷的疤痕组织。

“塔人。”独眼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个货物标签,“防化服,遗器匕首。余烬的还是枯墟的?”

“路过。”林寒说。他的女声让对方愣了一下。

独眼上下打量他。“女的?女的带两个孩子走铁锈平原?你男人呢?”他看向六子。六子举着枪,没说话。

“我问你话。”独眼的声音变冷了。

“路过。”林寒重复了一遍,“不找麻烦。只是路过。”

独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朝另外两个骑手歪了下头。两个骑手下了摩托,其中一个从背后抽出一把焊了钢钉的棒球棍,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段铁链,链子末端吊着一个生锈的齿轮。铁牙部落的人。

“这里是铁牙的地盘。”独眼说,“路过要交过路费。你们四个人,每个人一件值钱的东西。那个匕首算一件。那把枪算一件。剩下的两件——那两个孩子背的包里有什么?”

小满把画册抱紧了。

林寒没有动。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不找麻烦。但过路费不会交。”

独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那张被刀疤劈成两半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塔人。在塔里被规矩管着,出来之后以为荒原上也有规矩。”他从摩托上下来,从背后拔出一把短柄斧,斧刃上焊着一排从畸变体甲壳上敲下来的锯齿。“荒原上的规矩只有一个——有本事的人说了算。”

他往前迈了一步。

林寒的左手抬起来。

紫光在掌心炸开。

冲击波不是对着人放的。林寒把冲击角度压低了三十度,打在地面上。红色的砂砾被炸成一个直径两米的浅坑,碎石和尘土像弹片一样往四周溅射。冲击力的余波把独眼手里的短柄斧震飞了,斧头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十米外的地面上。

独眼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握斧的姿势,但手里已经是空的。他的两个同伴也被冲击波震退了三四步。三辆摩托里有一辆被震倒了,车轮还在空转。

“下一发不会打地上。”林寒说。

独眼看着他。看着他的左手——那只手还在冒着紫光消退后的细烟。然后独眼做了个让林寒意外的动作。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难看的冷笑,是某种兴奋的笑。

“你是从裂域塔出来的?实验品?”独眼揉着被震麻的手腕,“铁牙部落之前抓过一个从裂域逃出来的实验品,跟你差不多,也是身体里有东西。不过她没你能打。她在我们部落待了半年,后来走了。走之前跟我们酋长说——裂域还在找。找一个叫‘完整宿主’的人。说找到之后,其他的实验品都可以不要。”

林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该走了。”六子开口了,枪口还指着独眼。

独眼没理他。他盯着林寒的脸看了最后几秒,然后弯腰捡起自己的短柄斧,朝同伴挥了下手。“走。这个人不是我们能动的。”

三辆摩托重新发动,拖着红色尘尾往东边去了。轰鸣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林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左手还微微发着抖——刚才那发冲击波他刻意压低了角度,但输出功率比平时高了一截。诡晶在锁骨下面跳动着,温度比平时更高。像被激怒了,或者兴奋了。

“完整宿主。”零号在他脑子里说,“这个称呼在我的数据库里有记录。源晶计划末期,研究人员将能够完全承载诡晶母体意识而保持自我的人类称为‘完整宿主’。和普通宿主不同——普通宿主只是诡晶碎片的寄生体,最终会被母体意识覆盖。完整宿主可以反向融合母体意识。”

“裂域在找我。”

“对。而且他们的目标不是消灭你,是抓住你。一个能稳定承载诡晶碎片的宿主,对裂域塔的造神计划来说,价值比一支军队还高。”

林寒把相位匕首插回腰间。“那就让他们来。”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六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六子认识林寒十年,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不是在逞能。他是认真的。在方舟塔当了十年清道夫,林寒只学会了一件事:有人要你的命,你就先要他的命。有人要你的身体,你就让他连你的影子都碰不到。

六子把枪背回肩上。“走吧。铁牙部落可能还会来人。”

四个人继续往北走。铁锈色的荒原在脚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但林寒知道尽头有什么——摇篮。旧文明的秘密堡垒。母亲工作过的地方。也是小满唯一的希望。

傍晚,他们在一座旧文明的信号塔残骸下扎营。塔身从中间折断,上半截倒在地上,锈成了一条铁红色的长龙。林寒坐在断塔的基座上守夜。月光把红色平原照成了暗紫色,像一片凝固的血。

小满没睡着。她从棚屋角落里爬起来,走到林寒旁边坐下。

“姐。”

“嗯?”

“你刚才跟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小满的声音很轻,“你不怕他。”

“怕也没用。”林寒说,“怕不会让他走。”

小满想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胳膊上。“我也不怕。”

林寒低头看她。小满的黑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已经不是塔里那个缩在帘子后面的小姑娘了。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半块从灰脊部落带出来的肉干——一直没舍得吃完。

林寒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

“睡吧。明天还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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