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车尾的周烨死死地盯着北边那道正在逼近的尘墙。

在他的眼里,兽潮具体的形象终于一点点展现在他的眼前了。那是由无数狼、鹿、虎、象及其他动物奔袭而来一起构成的巨大“浪潮”,其中最让周烨不理解的事,他竟然在这些奔袭而来的妖兽眼里发现了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恐惧。

它就好像们不是在追赶自己,而是畏惧兽潮之后的“东西”而疯狂逃跑,只是可惜它们逃跑的路线正与众人逃离的线路保持了微妙的一致。不是它们在追马车,是兽潮的扩散范围正在把马车逐渐吞没。

周烨的手按上了剑柄:“七长老!”

“多远?”

“不到五十丈。还在缩短。”

老灰的速度在减慢,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不再是均匀有节奏的白雾,此时已变成是一团团粗重的气流。

它的身上开始渗出汗水,灰白色的皮毛被汗水浸透之后变成了深灰色,显出下面那层还在剧烈震颤着的、精瘦而结实的肌肉轮廓。它依旧带着众人在兽潮前狂奔,但抬起来的速度却不及当初。每一步和下一步之间的间隔,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幅度一点一点地拉长。

“四十丈。”周烨也察觉到老灰的速度在变慢。

柳明轩蹲在车厢里,一只手死死地按着书箱,另一只手已经把《辽州地理志》从布袋里抽出来了。书页被风哗哗地翻动着,他用手掌压住,指尖顺着某一页的纹路飞快地移动。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

他在计算。

马车的速度,兽潮的速度,太阳的高度,商道的走向,以及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 ...无数数据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很快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弯弯曲曲的干涸河床上。

“七长老!”他抬起头,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往南偏西!大约三里!有一条干涸的古河道!”

“继续说!”

“河岸陡峭,筑基境妖兽无法直接跨越!”柳明轩的手指在书页上点着:“我们可以御剑过去,但车和马——”

木质的车轮不可能碾过一道陡峭的、铺满了松散卵石的干涸河床,老灰也不可能拖着一整架马车从河岸上飞过去。

陆竹的手按在老灰汗湿的脖颈上。掌心贴着它灰白色的皮毛,能感觉到皮毛下面那层肌肉在持续高强度奔跑之后的剧烈震颤和它强而有力的心跳。

她没有犹豫:“赵石头,就按照柳明轩说的方向走!”

赵石头重重点头,手腕一抖,缰绳在老灰的脖颈上弹起,埋头猛冲的老灰在赵石头的引导下方向偏转,从正南偏西一度,变成正南偏西三度。

周烨的声音又从车尾传来:“三十五丈。还在缩短。”

沈青岚一只手扶着车篷骨架,另一只手的拇指已经抵在了黑剑的剑格上。她抬起头眺望身后逐渐逼近的兽潮,正欲跳下车时却被一旁的周烨一把拉住。沈青岚回望周烨,后者却只是转身向她指了指前方。

草原的海在某一根线上忽然断开,大地陷落,像一道被巨刃劈开的伤口,把整片浅金色的原野拦腰截断,古河道竟然真的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河岸虽不是垂直的悬崖,但坡度足够让任何一头试图从上面跑下去的筑基境妖兽失去平衡,翻滚着摔进河床里。河床很深,里铺满了灰白色的卵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干燥而刺眼的光。

“三十丈!”周烨沉声道。

陆竹转过头,目光越过车厢里所有人的脸后直直落在孟晓禾身上:“孟晓禾。”

孟晓禾正抱着头蹲在车厢角落里,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连忙举起自己的手:“在、在!”

“你是水灵根。”陆竹道:“马车接近河床边缘后,你和小棠需要催动水灵根在河床上里升起一道水面。不用太厚,能托住马车就行。能撑多久撑多久。”

孟晓禾的眼睛瞪得溜圆,她不明白陆竹要干什么,但她无条件相信陆竹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听到陆竹的话,身旁的苏晚棠已经明白了陆竹的想法,她朝陆竹点点头并唤出两仪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冰蓝与火红两色纹路在正午的阳光里安静地伏着,时刻等待陆竹的号令。

周烨的声音又响了:“二十五丈。”

马车距离河道越来越近了。陆竹甚至能看到其对岸的地势,金色的草原并没有蔓延到河河道对面,老灰跑起来定要比这边快。

“赵石头!”她呼喊:“不要停!加速!”

赵石头绷直脊背紧咬牙关开始加大拽动缰绳的力气。

“驾!冲啊老灰!”

老灰的呼吸再次变得绵长,变成了像风箱一样有力的沉重吐息,原本因疲惫有些怠慢的速度再次提升。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河岸边缘,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恐惧。

“二十丈!”

“苏晚棠孟晓禾!就现在!”

随着陆竹的呼喊,两仪剑拖着苏晚棠升上了半空。她单手掐诀,另一只手伸出去一把抓住了孟晓禾的手腕并将她拽上了两仪剑。孟晓禾惊呼一声后便立刻调整好了姿势,细长的剑在她掌心翻转,两道蓝色的剑光朝着河床的方向疾速飞去。

几次呼吸的时间二人已经悬停在河床上空,两仪剑在苏晚棠脚下微微震颤,把二人稳稳地托在离河床表面大约十丈的高度。

“孟师姐,待会儿听我口令。”苏晚棠右手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师姐便把能调动的所有水灵力全部释放出来,不要想着控制,剩下的全交给我。”

孟晓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与苏晚棠背靠背而站,水灵根在丹田里被她疯狂催动,一滴本源之力悬在她的掌心上方,在正午的强光里晶莹剔透着,像一颗被拉长的透明泪珠。在本源之力出现的瞬间,空气中为数不多的水分慢慢向着孟晓禾的掌心汇聚,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汇聚成一颗拳头大的水球,映着她那张有些疲惫的脸。

这里的气候太干燥了,没法凝聚出更多的水,但也购用了。

苏晚棠也伸出了手,一团更大的水团同样出现在她的掌心。

“就是现在!”苏晚棠大喝一声,两个人的手同时往下压去。那团水从她们掌心里坠落,在空中拉成一道细细的、半透明的水线,笔直地落向干涸的河床,在二人的灵力操控下,蓝色的水面瞬间升腾而启并保持着和马车一样的高度,跨过整个河道。

于此同时苏晚棠的另一只手动了。她把从孟晓禾那里汇来的水压到河床的最下面,几道粗大的水柱从水面下方拔地而起,它们的顶端像花一样绽开并均匀地分布在河床的宽度上,把整片悬空的水面从下方牢牢地撑住。

一座水做的桥出现在了马车面前。

“十五丈!”周烨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被风撕扯得几乎变了形。

“做得好!”

折光剑出鞘,她闭上眼睛。冰灵根在丹田里飞速转动,一股凉意从丹田深处涌向她的右手并汇聚于剑尖。

“十丈!”

在老灰的蹄子即将踩在水桥前,陆竹赶在马车之前自车厢中飘然而出,轻轻点在水桥上。而在她的靴子落在水面上的那一刻,冰从她脚下蔓延开来了。

呼吸之间整个水桥就被冰覆盖。

老灰的蹄子在即将跌落时被冰托起,但同时也被冰面的光滑干扰到,它的四条腿本能地往外撑开,蹄子在冰面上划出几道细细的、冰屑飞溅的白痕。赵石头的身体被甩向一侧,他的两只手还死死地攥着缰绳,整个人几乎和车辕平行着悬在半空中。可即使这样他都没有松开,温热的液体从他掌心里渗出来,滴在冰面上瞬间就被冻成了几颗鲜红的、圆润的小冰珠。

在老灰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他用自己的身体本能地往相反的方向压过去,帮它把重心重新找回来。

老灰在赵石头的协助下在冰面上找到了着力点,它不再试图用平时的步伐奔跑,而是把四条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让蹄子像四只小小的冰刀一样在冰面上滑行。马车的车轮在冰面上疯狂地摩擦,但木质轮缘找不到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只能徒劳地在光滑的冰面上空转,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嘶鸣。

赵石头蹲在车辕上,整个人蜷成一座小小的山。他的两只手把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把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块被钉在车辕上的、沉甸甸的铁砣。他用自己全部的重量和意志把马车的重心牢牢地压在老灰的正后方。只要他不倒,马车就不会翻。

身后的兽潮也在这一刻终于涌上了冰面。

跑在最前面的一群灰狼,它们的爪子在接触冰面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所有摩擦力,前腿往前滑出去,后腿还在本能地蹬地,整个身体在冰面上劈开,腹部重重地砸在冰层上。它们试图用爪子抠住冰面,但指甲在光滑的冰上划过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瓷盘,尖锐,刺耳,却只能留下一道能无法阻挡的滑行痕迹。它们在冰面上翻滚着,撞在一起,像一堆从麻袋里倾倒而出的土豆。

后面的妖兽没有因为摔倒的同类而停下,相比同类的生死,它们好像更害怕身后的东西。于是第二批妖兽们便踩着前面那些摔倒的同类腾空而起,速度竟比滑行的马车还要快一些,它们皮毛上的尘土和草屑被风剥落,在正午阳光的光晕里好像给每只妖兽蒙上了一层金色的雾,直直扑向滑行中的马车。

在这一刻,沈青岚的剑出鞘了。

一道墨色的剑光从车顶上方劈出,像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闪电。第一头腾空而起的灰狼还在空中时那道黑色剑光已从它的脖颈处横着切了过去。

灰狼的身体瞬间被劈成两半,速度快到血液甚至没有来得及喷出来,在空中被惯性带着继续往前飘了一段后才和分开的身体一起坠落在冰面上。

沈青岚没有回味刚才的快意,她的剑影已经冲向了第二头,其每一剑都落在那些腾空而起的妖兽最脆弱的地方:脖颈,咽喉,前腿与胸膛之间的关节,而且每一只妖兽都是一剑毙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在马车的重量和兽潮冲击的反复碾压后,细密的裂纹正在从冰层的底部往上蔓延,眼见冰桥即将破碎。

陆竹站定,双手再次摁在冰面上强行用灵力维持整个冰桥的稳定性。

在众人的努力下,老灰的前蹄终于踏上了对岸的土地,它长啸一声后腿同时发力,把整架马车从冰面上拽了上去。

“七长老!”赵石头的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喜悦:“马车上岸了!”

听到消息的沈青岚不再恋战,她脚踩最近的妖兽一跃而起,向着马车的方向飘然而去,而此刻冰面上只剩陆竹与一众妖兽。

就是现在!

陆竹腾空而起,五指在空中猛地收拢,伴随着她的动作,整个冰桥在一瞬间裂成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正午的强光里飞溅起来,折射出一道道冰蓝色的光。苏晚棠和孟晓禾在同一瞬间收回了灵力,那些光裹着冰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妖兽,从河床半空中笔直地坠落下去,发出低沉的哀嚎。

翻过对岸的老灰似乎也明白脱离了险境,它的速度随着逐渐变慢,待沈青岚落回车顶时才再次调整好气息慢慢拉着马车向前走。

周烨收剑入鞘,柳明轩长舒一口气。

赵石头还蹲在车辕上。他的两只手从缰绳上慢慢松开,露出被缰绳勒出的血痕,边缘微微肿了起来。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嘿嘿笑了两声并不在意。

陆竹踏剑站在空中,看着这群妖兽一个个冲下河沟一命呜呼,不禁有些好奇,到底是

什么样的恐怖存在才会让这些妖兽坠下河床也不愿停下奔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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