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道在车轮下蜿蜒着向前延伸,老灰的蹄子踩在碎石路面上,节奏不疾不徐,赵石头坐在车辕最前面,缰绳握在他那双蒲扇大的手掌里。

相比御剑时的紧张与局促,此刻的他更加从容淡定,两只脚踩着车辕下方的横木,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起伏。

缰绳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传递着老灰脖颈上肌肉每一次收紧和放松的节奏。他不需要思考时候该收绳、什么时候该放绳,老灰动之前他的手就已经收到信号并做出了判断。

那种通畅的感觉是他生平未曾感受过的快意。

周烨坐在车尾,背靠着车篷的骨架,双眼一直紧紧地盯着前方驾车的赵石头。

“赵师兄。”

赵石头回过头:“啊?”

“你以前驾过车?”

赵石头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缰绳,又看了看老灰那对朝着后方微微偏转的耳朵,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没有吧。”

“那你这驾车技术跟谁学的?”柳明轩不禁也感到好奇。

赵石头难得陷入了沉思。

对啊,在修士眼里御剑怎么说都要比驾车更难一些吧。

可是明明都是同样的长条状物体,自己在车辕上为何稳稳当当。

他握着缰绳,慢慢指挥着老灰,车不但稳速度还快。

“俺也不知道。”他挠了挠头:“俺小时候在家放过牛。可能……差不多?”

周烨沉思,最后也只能点点头,似乎想不到别的理由。

陆竹背靠着车篷另一侧的骨架轻笑道:“所以我才会告诉你们‘术业有专攻’嘛。”

赵石头嘿嘿笑着:“长老,我好像明白您说的意思了。”

他再次回头:“我驾车技术好,适合做车夫。”

话糙理不糙。

听着赵石头的玩笑话,众人都发出了轻笑,车内的氛围变得轻松了许多,老灰的耳朵往后转了转,也像是感知到了车里的氛围,它打了一个响鼻,速度更快了一些。

商道在眼前逐渐变为上坡。老灰刚刚提起的速度又慢了下来,它的鬃毛从两侧垂下来,露出颈后深色的皮毛,皮毛下面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迈步时上下鼓起,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坡爬到顶的时候,两侧的针叶林终于到了尽头。一眼望不到头的浅金色原野在道路的最后展开。

如果天下真是天道创造,那辽阔这一词就是为此刻的平原专属定制的。

枯草自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风从西边贴着草尖掠过,整片原野便如同海浪一般翻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一块无边无际的、浅金色的绸缎,抚过去的地方草尖伏下去变成银灰色,手离开的地方草尖又弹起来恢复成浅金。它们明暗交错着,一波接一波地往东边推过去,一直推到天际线尽头,推到那些遥远的如巨兽脊背一样在山雾中隆起的山脉脚下。

此刻这方天地若还存在比这片草原还辽阔的地方,那便是头顶的天。

空气里夹杂着独属于这里的特殊气温。那是枯草被太阳晒透之后散发而出的焦香,混杂远处灌木丛里浆果熟透后微微发酵的清甜,最后在点缀上风裹挟而来的狂野。

它们混在一起,构成了眼前美轮美奂的一切,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赵石头的眼睛里映着那片令人惊讶的草海,就连缰绳都从他掌心里滑下去一截,还是老灰哼哧一声才让他回过神。

孟晓禾从车板边缘直起身。她的两只手松开了药箱的背带后垂在身侧,环起双臂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将这抹风拥入怀中,直到她那头棕色的长发在风中起舞,她才一脸满足的坐下。

柳明轩难得放下书抬起了头,他站直身体,对着眼前的景色喃喃自语:“极目无边际,苍茫接远空。”

一直待在车顶的沈青岚只是撇了一眼后就立刻躺下,看似在小憩,其实已经把剑柄握在了手里。

周烨一反常态的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享受此等美景,他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陆竹看着此番美景竟有些痴迷,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温润的金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又轻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是她活了两世也未曾见过的景色。

“天低垂野阔,云涌压山雄。”脑海里回想着柳明轩刚才念叨的诗,她情不自禁有感而发。

柳明轩听到了陆竹对的诗,他面色一喜,连忙掏出纸币记下并细细品味。

苏晚棠将自己的手放在陆竹的腿上,静静凝望着她那张无与伦比的侧颜。

纵然世间美景千万,便是再美的景色也不及身边的她一分。

风中夹带独属于妖兽淡淡的腥味气息吹入陆竹的鼻子,她皱了皱眉头本想给身边的苏晚棠吐槽这股煞风景的气息,但这股气息也将她的散漫吹散并提醒她,美好景色的背后或许蕴藏着他们难以想象的危机。

“正是进入万兽原了,大家提高警惕,不要被眼前的景色欺骗了。”陆竹拍了拍脸颊沉声道。

在陆竹的提醒下,众人原本放松的心被收了回来,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虽是不得多得的美景,但隐藏在美景之下的,也是辽州最为凶险的区域。

五指微微张开。一缕冰蓝色的灵力从陆竹掌心里渗出来,然后慢慢散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以陆竹为中心悄然扩散。

当灵力扩散到大约三十丈的时候,那层冰蓝色的光悄然化作覆盖在万物表面的一层薄霜,静静潜伏在地表上与空气中。

陆竹的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眉头轻轻蹙起。那层由她的灵力化成的霜在三十丈的范围内铺成了一层均匀的感知网。任何东西触碰到这层网都会在网面上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那些涟漪顺着灵力网传回她的掌心里,传进她闭着的眼睛后面那片黑暗中,变成一幅由无数细微震动组成的感知画面画面。

她不能把灵力铺得太远。三十丈,刚好够她在危险进入这个范围之前感知到它,又不至于让灵力的波动扩散到更远的地方,以免打草惊蛇。

万兽原里有高阶妖兽,通幽境甚至合道境的存在不是没有可能。她的灵力波动对它们来说,就像黑暗中的寻找烛火的飞蛾,被吸引后只能落得烧成灰的下场。

奔腾中的老灰的耳朵动了动,它也感知到了那层霜,那层冰蓝色的凉意贴着它的皮毛渗进来,好似一阵冷风。它张大自己的鼻孔,把那股凉意吸进去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鬃毛的缝隙里呼出来。它好像察觉到了凉意的源头,于是一边拉着车一边转头看了陆竹一眼,像是在确认陆竹不是威胁。

陆竹睁开双眼,原本棕色的瞳孔已经被一层冰蓝笼罩,显得她的容颜愈发神圣。

“注意安全。”

马车驶下缓坡,在无尽的旷野里飞驰。。

临近正午,太阳直悬于头顶,草尖上的光从斜射变成了直射,整片原野反而失去了之前那种耀眼的金色,沉淀成一种更为深沉宁静的暖棕色。

赵石头在一个浅浅的洼地里把马车停了下来。洼地四周被几丛比人还高的枯草围着,是一处相当不错的避风港。草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从西边吹过来的风挡了大半,只有最顶端的那一截草穗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奔腾了大半天的老灰终于能够歇息了,它把脖子低下去,鼻尖凑近地面的一丛枯草,闻了闻,然后张开嘴,咬下一小撮,慢慢地嚼着。

赵石头从车辕上跳下来蹲在老灰旁,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从驿站带出来的干草料递到老灰嘴边,让它慢慢咀嚼。

看着老灰满足的样子,赵石头伸手在老灰身上轻轻安抚后才开始细细检查起马车。

孟晓禾把药箱放在车板上,从里面摸出干粮和水囊,挨个递给每个人。赵石头承担驾车的任务后,孟晓禾便主动揽下了管理粮食的任务。

柳明轩坐在车板边缘,一边喝着水一边盯着头顶的太阳,似乎在确定时间和方位。

周烨站在洼地边缘,正盯着马车在土地上压出的车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赵石头喂完老灰又检查了马车后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直身。风从西边吹过来,把洼地四周那些高耸的枯草吹得沙沙作响,草穗在风里摇摆,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水洗过的蓝色。云被高处的风拉成连绵不断的丝。

“这里真好啊。”他不禁感叹:“天蓝草香,风也不大。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危险的地方。七长老,你说那些妖兽是不是都躲到别处去了?咱们这一路走过来,连只兔子都没——”

陆竹慌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实时打断赵石头的话:“这话可不经说啊赵师侄!。”

这趟旅行可才是刚开始呢,可经不起赵石头这么奶。

此刻的陆竹觉得自己好像戏台上的将军,背后插满了旗子。

赵石头不太明白,他向着身边的苏晚棠投去求助的目光,苏晚棠却也只是摊摊手没有什么想解释的,自己师父那跳脱的思想就连她也难以时刻跟上。

赵石头不明白,但赵石头听话, 于是便闭上了嘴。

“师父...”苏晚棠看着陆竹一直谨慎地用灵力探查,想要问问她需不需要换自己来,可对上陆竹那张认真的脸时,她又不知现在出声会不会打扰到陆竹,索性便坐在陆竹身边等她起身。

同一时间孟晓禾正蹲在老灰旁边,把它嚼剩下的干草屑从地上拢起来装回草料袋里。就在这时她却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驱使自己的灵力一点点的感受那种异样,竟然发现原本平静的空气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她连忙将灵力注入地下,地面瞬时传来一丝震动,若不是她属于水灵根,本身对这种震颤十分敏感,否则她断然不会发现。她的手指点在地面上,指尖微微陷进被阳光晒得松软的泥土里,感受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向着他们的方向奔袭而来。

“七七七长老!”孟晓禾猛地抬起头:“地……是不是在震?”

陆竹面色一沉,她再次跳下车,并将右手按在地面上。五指张开,那一层一直收敛在周身三十丈范围内的感知网在手掌接触地面的瞬间向外疯狂扩散,短短时间内就将原本的三十丈感知范围扩大到了一百丈。

她闭上双眼,用耳去听,用心去感受。

那是一阵无序的嘈杂声,里面无数条腿,蹄子,爪子同时践踏在大地上,发出微弱的轰鸣声,或许是离得比较远的原因,这声音极小,以至于要不是孟晓禾提醒,她根本无法发现。

震动自北面而来,像一面由无数奔跑着的活物组成且正在朝这个方向高速推进的墙。

筑基境,大部分是筑基境。数量——她分不清。太多了,多到那些震动在土层里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持续不断像瀑布坠落深潭时发出的那种轰鸣。

“上车!”

赵石头还没反应过来。“七长老,咋——”

“上车!兽潮来了!”

听到陆竹的话,还在车上的苏晚棠立刻伸手将陆竹从地上提起来,沈青岚放弃自己的车顶,紧紧握住手里的剑翻身来到车厢里。短短几息的时间,地面传来的震动已经强烈到不需要水灵根也能感知到了。

周烨从洼地边缘大步向着马车赶来,朱红色的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做好了随时出鞘的准备,赤红色长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柳明轩把布袋口扎好后就往车的方向跑,经过抱着药箱的孟晓禾时顺路把她抓起并夹在了腋下。

赵石头是跳上车辕的时候,老灰的耳朵已经竖得像两把刀子。它昂起自己的的脖颈,鼻孔剧烈地翕动着,把从北边吹过来的风大口大口地吸进去。四条腿微微分开,蹄子深深地踩进泥土里。只等待一声令下。

“走。”

“驾!”

赵石头手腕发力,缰绳在老灰的脖颈上弹起。

老灰的四条腿像四根被压到极限之后突然松开的弹簧,一瞬间便把整架马车从洼地里带离。车轮在碎石和泥地上起舞,没抓稳的孟晓禾差点被甩出车厢,危急时刻,沈青岚一只手抓着车篷骨架,另一只手把孟晓禾拽回怀里。

“呜——谢、谢谢沈师妹!”

老灰在草海里劈开一条路。那些比人还高的枯草在它身前像水一样往两侧分开,草秆折断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着,像无数把细小的扫帚同时扫过干燥的地面。它的鬃毛被风扯成一条灰白色的线,耳朵紧紧地贴在头顶,大块泥土和草屑从地面上掀起来往后抛去再砸在车板上,发出像冰雹砸在屋顶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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