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澜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
“怕你着凉。”
林逸飞捏住她那被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大半身子。
被巾搭在白玉峰峦处,总算没有再滑落下来。
柳安澜重新闭上眼,轻声道:“林少侠,好看么?”
咳,好看。
林逸飞有所预感,这绝对是个陷阱问题,好不好看,无论回答哪个都不行。
大概要跳出她的圈套,不然就会得到一只哈气的母老虎。
“……我有要紧事找你商量。”
“敢闯我家,你胆子很大。”
林逸飞缓缓道:“如果你和我一样遭人陷害,性命朝不保夕,说不定比我胆子更大。”
“陷害?”柳安澜语气微冷,“林少侠,你当众骑到我头上,难道是我陷害的你?”
“……我没说你,我指的是你那副官,你最好暗中调查一下他。”
“故意诽谤,罪加一等。”
听到这话,林逸飞邪火逐渐上来了,讽刺道:“柳总捕这么护犊子?怎么,他是你爹啊?”
柳安澜语气平平道:“你来当我副官,我也这么护着你。”
“呵,当官的就是不得了啊!若我有冤屈,柳总捕也会如此么?”
“那是自然。”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有冤屈,我杀过人,而且有人模仿我作案,想嫁祸给我!”
“哦。”
“我说我杀过人喂!”
“哦,我也杀过,很稀奇么?”
林逸飞伸手指向窗外,指尖涌起一团红色电光,噼啪作响。
听到声音,柳安澜转头看了一眼,又闭上眼道:“哇,林少侠,厉害啊。”
林逸飞被这柳安澜干败了,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女人果然脑子不清醒,自己准备得再充分,也根本没办法谈判。
看来这一趟不请自来完全是错误的。
林逸飞悻悻道:“算了,我明天再来。”
“别走啦,宵禁,抓你。”柳安澜轻声提醒。
“……”
林逸飞不知说什么好了,他真要走的话,那帮巡夜士卒也拦不住啊。
他望了望窗外,雨越下越大了,打得窗沿哒哒作响,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可惜天公不作美,但那又怎么样,林窥月还在等他呢。
“我走了,柳总捕,借你一把伞。”
“没有伞。”
林逸飞在屋内环视一圈,确实没找到伞。
“雨衣呢?斗笠总有吧?”
“没有。”
林逸飞闭上双眼,在脑海中估算着远近。
这里和林窥月家尚有不少距离,难道真要冒雨回去?
他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明明之前和林窥月约好了的。
“暂且住一晚吧,雨太大,没办法走的。”柳安澜轻声道。
林逸飞胡乱道:“我饿了,我要吃饭。”
“那你自己做吧,不用客气。”
他妈的,看我把你家吃垮。
林逸飞心中很不痛快,也不跟她客气,直接到灶台前翻看食材。
天太热了,柳安澜没买容易坏的食材,眼下就几个土豆,西红柿和鸡蛋。
这女人居然还自己做饭,她真的有皇室背景么?
“柳总捕,你老家哪里的。”林逸飞假装随口问道,哐哐哐打了六个鸡蛋,一个不留。
柳安澜沉默了几息才道:“……中州,怎么,查户口?”
林逸飞暗笑一声,故作姿态道:“柳总捕多虑了,天下有识之士,我都想结识了解一下。”
柳安澜耳根微动,这话听着倒是耳熟,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林逸飞不理她了,自顾自地做菜,又下了一大碗面条。
作为现代城市生存高手,林逸飞早就知道怎么做一顿便宜又管饱的可口饭菜,只要有食材有调料,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柳安澜闻见这香味,睁开双眼,目光里显出几分精神。
她伸了伸头,直直望向锅里,一锅西红柿炒蛋拌面,热气腾腾的。
看到吃的,柳安澜顿觉饥饿。
她今天一天几乎都在席位上假寐,没吃过任何东西。
等林逸飞装好了一大碗,柳安澜就来了一句:
“……我也想吃。”
想吃啊,想吃也不给!
林逸飞很想这么怼她一句,但毕竟吃人嘴短,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锅拌面,装出来满满两大碗。
林逸飞两碗都摆在她面前:“喏,自己选。”
柳安澜左右看了看:“这……有区别吗?”
“没有。”
林逸飞心中暗想,区别啊,区别就是本来他一个人吃两碗,现在只能吃一碗。
柳安澜不明所以道:“都一样的话,那你要我选什么?”
“我是客人,客随主便。”
柳安澜无言了,她忽然觉得,这个林逸飞和云汐月肯定很合得来。
这男人明明私闯进她家,却又在这种奇怪的小地方很讲礼貌。
脑回路如此清奇,简直和云汐月如出一辙。
难怪云汐月想收他做亲传弟子呢。
柳安澜随便拿过其中一碗,又向他伸了伸手:“筷子。”
林逸飞想到了什么,于是故作恭敬递上筷子:“哎呀,尊贵的公主大人请用膳。”
柳安澜看了他一眼,才接过筷子,默不作声地低头嗦面。
林逸飞继续试探道:“哎呀,怎么尊贵的公主大人就住这种地方,事事亲为,也没个丫鬟伺候。”
“……你讽刺我?”柳安澜语气轻描淡写,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饭菜做得比我好而已,怎么,你很得意?”
林逸飞暗笑一声:“柳总捕,我又没吃过你的饭,你怎么就觉得,我指的是饭菜好坏?”
柳安澜正嗦着面条,觉得说多错多,便闭口不言了,只是一味地嗦面。
林逸飞端着碗,四处看了看。
这唯一的一把椅子被柳安澜给占了,也没个能坐的地儿。
只能学街溜子一样蹲在马路边吃饭了。
林逸飞缓缓蹲下,视线却自动越过桌底,落在对面。
柳安澜不动声色合并了双腿。
见到此景,林逸飞有些尴尬,又站了起来。
“林少侠,喜欢看?”柳安澜轻声道。
林逸飞干咳了两声:“这个……误会。”
“误会?
“宵禁时分在外游走,私自闯入我家,又看光了我的身子……这哪一件都算不上误会吧?
“林少侠,胆子如此之大的,你还是第一个。”
柳安澜头也不抬,继续道:“也罢,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有些也是无心之举,就不找你麻烦了,若是换了其他人,我可不会这般通情达理。”
林逸飞感觉这柳安澜的态度十分微妙,好像有所松动的样子。
林逸飞故意道:“呵,我稀罕么?你还是把心思,花在你那遭天谴的副官身上吧!”
“怎么,嫉妒人家职位高?”柳安澜随口道:“要是眼红,那你来当我副官啊。”
“我?”林逸飞冷笑一声,“柳总捕,我看你镇安司真是无人可用了,竟连我这样犯下骇人命案的亡命之徒都要收编。”
“有什么不行的?林少侠岂不闻戴罪立功,将功补过?”
“戴罪立功?……柳总捕这是已经预设了我有罪?”
林逸飞三两下吃完面条,继续道:
“我所行之事皆问心无愧,柳总捕说我有罪,你可有确凿证据?
“莫非柳总捕是不分青红皂白的那种人,觉得只要杀了人,就一定是有罪?”
不等柳安澜答话,林逸飞继续道:“若小偷偷走了你的东西,你把东西抢回来,难道可以说你是强盗么?
“若歹徒想要加害于你,你把他们都杀了,难道可以说你是杀人犯么?
“若有人高高在上,把你当做手中棋子,你奋起反抗掀了她的棋盘,难道她有资格指责你不配合么?
“我此番前来,本就是抱着合作的态度来的,柳总捕应该也有所察觉,我方才对你有几番试探。
“正因为我想相信你,想相信柳总捕你不是那种不明事理、颠倒黑白的人,所以我才出言试探。
“可你却没有给我一点安全感。
“柳总捕,我就直说了吧,我在大会发言的时候,你站出来拱火,就是在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南州的两起大案,都与我有密切关系。
“柳总捕你想破案,而我想活下去,若是各执己见,那我们两人谁都得不到好处,唯一获利的就是你那副官和他手下的一干人。
“我冒着被抓的风险,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又透露出这些信息,可以说是非常有诚意了。
“如果柳总捕无所谓民生凋敝,只想随便抓个人糊弄了事,那就当我眼光太差,看错了人吧!”
说罢,林逸飞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柳安澜低头默默嗦着面,直到光盘了才放下碗筷:“……谢谢,你手艺不错。”
沉默了几息,她才继续道:
“林少侠,你为南州百姓请命而放弃了大会奖励,能做到这个份上,我当然很感念你,但我其实也很为难呀。
“作为镇安司主官,对待贪官恶吏,我自然不会徇私枉法,可凡事都要讲证据。
“别人如果只是裹挟舆论,我就得费心费力展开清洗,这是对我手底下的人不负责任。
“那么……林少侠,你可有此类证据?”
听了这一番话,林逸飞摇头长叹道:“柳总捕,你要的证据,我明明已经公之于众了。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脑子不清醒,还是站在某些立场,故意在这踢皮球。
“如果是前者,那你当务之急是好好睡一觉,如果是后者……”
说到这里,林逸飞不往下说了。
可看到他的眼神,柳安澜顿时睡意全无,身体下意识坐直了些,腰间的手握了个空。
因为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与绝望。
她曾经见过,那是一无所有的亡命徒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