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还未在丰收谷后山散尽,木剑交击的清脆响声已经回荡在绝壁之下。

文缕握着一柄削尖的木制迅捷剑,脚步凌乱地向后退去。

顾芍手腕微转,木剑轻点在文缕的咽喉处,提前宣判死刑。

“步伐太散。”

顾芍收起木剑:“脚步必须钉死在地上,进退有据。”

“而且剑筋也不是很准。”

文缕喘着粗气,用手背抹去额头汗水,没有出声反驳。

两人走到藏宝库外临时搭起的小凉棚下。

顾芍端起桌上的粗陶茶杯,喝了一口泡着不知名野草的温水。

文缕坐在一旁的木墩上,目光落在凉棚角落里。

那里堆着一团深褐色长裙,以及几件染着污渍的贴身麻布衣物——正是顾芍昨晚换下来的。

“衣服放着也是发酸,我去溪边顺手洗了吧。”文缕突然开口。

顾芍刚刚咽下去的茶水险些喷出来。

她抬起琥珀双瞳,目光充满警惕地上下打量眼前的黑发少年。

“你发什么神经?”

顾芍眉头紧锁:“对着一堆脏衣服献殷勤,你有什么变态癖好吗?”

虽然心理上是个老登,但身体现在实打实是个软糯少女。

让一个十六七岁的青春期少男去洗自己的贴身衣物,尤其是昨晚还沾了些处理生理期留下的痕迹……

变态吗?

“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文缕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你现在教我剑术,勉强算我师父。徒弟给师父洗洗衣服,端茶倒水,在以前的武馆里不是天经地义的规矩吗?”

“尊师重道懂不懂?”

顾芍盯着文缕看了半天,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心虚的破绽,但少年眼神坦荡,表情极为自然。

“随便你。”

顾芍转过头,懒得再去深究。

反正是自己不想动手洗,有人愿意代劳何乐而不为。

文缕抱着脏衣服走到后山的小溪旁。

清澈的溪水漫过长满青苔的石块。

他将深褐色长裙浸入水中,随意揉搓了两下,正准备翻面。

手指在长裙内侧的暗兜里触碰到了硬物。

文缕动作微顿,将手伸进暗兜,摸出了一张叠成方块的羊皮纸。

昨晚罗德交给顾芍的信件。

她随手将信件塞进脏裙子的口袋里,显然忘记掏出来。

文缕将双手在麻布衣摆上擦干,展开羊皮纸。

满纸都是丰饶地文字,他一个符号也看不懂。

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

文缕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纸笔,借着溪边的平整石块,对照着羊皮纸上的字符,一笔一划地将其完整临摹下来。

随后,他将原信件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长裙的暗兜里。

继续面无表情地搓洗起衣服。

……

五天时间里,文缕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后山凉棚。

他学习极快,肌肉记忆在千百次的重复突刺中逐渐成型,至少不再是第一天连握剑姿势都会走形的菜鸟。

“休息。”

顾芍用剑身拍开文缕的突刺,走到凉棚下落座。

文缕将木剑搁在桌边,端起茶杯灌了两口水。

“你为什么不去参加?”文缕放下茶杯,冷不丁地开口。

顾芍捏着茶杯的手指停在半空,抬头看向文缕:“参加什么?”

“去见老安德鲁最后一面。”

顾芍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她将茶杯放回木桌,平静地注视着文缕:“你偷看我的信?”

“洗衣服的时候掉出来的。”

文缕毫不退让地回视:“字我不认识,但我用笔描了下来,找了酒馆里懂丰饶地语的NPC。”

“借着大祭司给的通识之环,他把信件内容原原本本翻译给了我。”

信件的来历,文缕在找罗德打听时已经弄清楚。

不知道哪里传出的消息,孤狼在红枫地现身。

有人急于寻找她,便委托了经常四处游商的哥布林戴蒙。

戴蒙知道孤狼定居在丰收谷,但近期一直找不到她人,索性将信件留在了酒馆。

寄信人自称星飱。

信里的字句翻译过来后,透着极其浓烈的关切与焦急。

星飱在信中对孤狼近况嘘寒问暖,随后话锋一转,提及老安德鲁病情恶化,时日无多。

信件末尾附带了一个位于丰饶地商盟高山共和国的详细地址,恳求孤狼能回去见老朋友最后一面。

“跟我没关系吧。”

顾芍语气极其平淡,没有被拆穿隐私的羞愤,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信里的事很急。”

“星飱在信里说,老安德鲁撑不过降雪期。你在这里教我练剑,是在浪费时间。”

“我现在什么模样你也清楚。”

顾芍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扯了扯身上宽大的长袍:“怎么去见他们?”

“还不是都是你害得!”

“我宁愿他们以为死在了某个无名秽境里,也不想以丢人的样子出现在老熟人面前。”

老登的自尊心在作祟。

文缕握紧拳头,说道:“将你变成这副模样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诶?现在就可以道歉了吗?为了信件的事情?

为了我的事?

顾芍心中猛地一跳,转头看向文缕。

“不论怎么惩罚我,我都认了。”

那你把布娃娃给我啊!

某不知道已经给过她一次的顾芍心里忿忿不平地想着。

“星飱在信里的语气,根本不是普通的问候。”

“我觉得她,他们根本不在乎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变成老头,变成女人什么都好。”

“真正关心你的人,会在乎你现在是男是女,是强是弱吗?”

顾芍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文缕的语气放缓了些,退回原位坐下:“你害怕面对过去……害怕面对在乎你的人……对吗?”

小子,不要突然一副心理医生的派头啊,我现在可正常得很。

“不关你的事吧?我不在乎那些事。”顾芍低头看着桌面上粗糙的木纹。

“你看到信的那一刻,那表情不像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不要欺骗自己。”

欺骗自己吗?

良久,顾芍站起身,提起地上的木剑。

“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

顾芍转过身,背对着文缕,语气重新恢复成以往的冷淡:“明天早上准时过来,别迟到。”

还是不去吗?

文缕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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