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喜欢这人,”最先开口的是乌尔加,“我还以为工程师全都是无血无泪的怪物呢。”

戈尔根没有接话,他把这段录音往回翻到了记录日期。

通用历2835.13.6。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月。

一条已经失事了八个月的工程师船舰,第一个发现它的通常不可能是海盗,除非这条船因为某种原因已经彻底被协会放弃了。

而原因显而易见。

“把武器甲板结构图调出来。”

“正在拉。”瑟琳答的很快。

几秒后,舰桥的主屏上多出了三张叠在一起的结构图。

“第一张是原始结构图,后面还有维护加装的覆盖层,再后面还有本地的维修批注......靠,这张怎么这么乱。”瑟琳少见的骂了句脏话。

“这玩意怎么看?”乌尔加只是看了一眼,就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什么?”戈尔根没接她的话,只是抬手指向主武器操控台的位置。

原始图纸里,那地方下方有一套标准主控骨架和检修层。可后面的覆盖层把整个底座做厚了,外形没变太多,内部却多出了一整圈缓冲和加固结构。问题在于这层加固没有完整回写到结构图中,只留下零散几条施工批注。

“这里维护的时候被改过,为了适配更高后坐力的武器链路,把底座承力结构和阻尼层都加厚了。”瑟琳把两张图叠在一起,比对了一次。

“也就是说,”戈尔根盯着那一团乱线,“原来的图不够用了。”

“很遗憾是的,那台东西要是还在船上,肯定不会被放在这张图上有的地方。”

身后注视着那两具尸体发呆的茉莉这时才好像刚刚回过神般,走近了一点。

她忽略了结构图,转而看向另一个屏幕上的现场图像。那是瑟琳刚刚顺手调出来的实时监控,主武器操控台右前方有一大滩发黑的血,地上有一道很短的拖痕,终点停在操控台底座外壳边缘。边缘上有一道缝,缝很粗糙,不像正常维护留下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缝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瑟琳也看到了问题。

“等等....”她把几层图又放大了一点,“如果他没有把那台黑箱放回检修仓,而是硬塞进后加厚的结构层的话......你们靠正常扫描和标准图纸,不可能找得到。”

“那就得拆。”乌尔加说。

“你知道主武器操控台底座有多大吗?”瑟琳的声音提了几度,“你们现在手里只有两把枪,一个切割器,还背着修船的备件。你们要是想在武器甲板上现拆一整套主控底座,拆不到一半就得被安保打成零件。”

乌尔加不说话了。

他们原本的目的只是上船抢备件。

现在件已经拿到了,控制阀,桥接隔离块,三向惯性件,全在他们手上。按照原本的计划,行动已经完成了,现在只需要原路返回......

她念头刚到这里,就自己掐断了。

排险者的对接刚才被瑟琳亲手炸断,他们现在连拿了就走都做不到。

“瑟琳,”戈尔根沉默了几秒,开口问:“能调出八个月前的武器甲板监控录像吗?”

没有立刻回话,通讯器另一边只传来劈里啪啦的按键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暗骂。

“做不到,被这军械官删了。他到底是多怕这玩意连死前都要删监控啊?”

“啧...”乌尔加咂了咂嘴。“那现在怎么办,想办法撤?”

戈尔根没有立即回话。

他把那只装着备件的模块箱掂了掂,箱子很沉,里面的东西足够让排险者重新活过来一点。这本来已经够他们冒这一趟险的了。

如果事情只到这里,他们现在就该想办法撤离。

不该再往里挖,不该再和一台能把整条船变成屠宰场的黑箱较劲。

可问题是,那东西正盯着他们,如果不处理掉,走出舰桥的下一秒,就可能看到十几台机器人围在门口,把他们全打成筛子。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成功撤离了,只要那台东西还在,这条船就不可能停下,排险者仍然会被攻击。

而他们现在已经知道雷还在这里了。

不知道的时候绕过去,叫谨慎,但知道了还不管,就会变成愚蠢。

戈尔根抬起眼。

“只要那东西还在,这条船就会继续是威胁。”

“而且它既然能值到让军械官死前还留这段记录......”戈尔根顿了顿,“把它留给别人,也太浪费了。”

乌尔加这次真的笑了:“这话我就爱听。”

瑟琳在通讯里安静了半秒,才说:“我提醒一句,你们现在就算知道它在武器甲板,也没法按正常办法把它找出来。”

一道小小的身影挤过戈尔根身边,走到了总控台上。

“这里...下面不是空的吗?”说话的是茉莉,少女踮着脚尖,抬手指向图纸上武器总控的底座下方。

“啧...”乌尔加啧了一声,想抬手把茉莉弄到旁边去,但戈尔根挥了挥手,示意她别动。

“不是,”戈尔根低头,认真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小东西。“底座里有缓冲层,阻尼层,承力骨架和线束通道。问题是这套图太旧了,我们不知道后期加强之后它里面改成什么样了。”

茉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不是空的,那就更合理了。

“把这里...放大...”茉莉转头看向显示实时监控着武器操控台的副屏,监控内除了一滩血迹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机器人,也没有尸体。

瑟琳没有立刻动。

“照她说的做。”戈尔根低声道。

瑟琳在通讯器另一边深呼吸了一口,放大了那张武器操控台近景照片。

茉莉用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把目光重新投到了那滩血迹上。血迹不是乱的,没有喷溅,也不是挣扎拖拽的样子。

那条血痕从下面拖出来,在接近底座外壳的位置时却留下了一整滩。那人在这停留过一会,如果他做了什么的话,他最后的动作绝对不是把东西放下,是把东西推进去。

少女的目光又转向旁边的操作台,外壳不是新的,能看见细细密密的磨损痕迹,边缘有两种撬痕。

一种浅,受力均匀,边角完整,是正常维护留下的。而另一种更深,着力点偏低,不可能是想把整块板件卸下来,只是为了把它和主体之间撬出一道能容纳手臂伸进去的缝。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一个正在失血,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的人,最后能做什么?

力气下降,操作仓促,他不会花时间把整块外壳卸下来,他只能撑开一道够大的缝,把东西推进去,再让结构自己把那东西夹住。

“我...得去这里看看,才能知道。”茉莉抬头看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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