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提出“陪同”要求的那天,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周三。

沈棠的骨髓移植方案终于确定了。医生说,骨髓库里仍然没有找到全相合的供者,建议用沈修远的半相合骨髓,但需要先做一系列检查,同时签署一份长达十几页的知情同意书。

天心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完了所有的风险说明——排异反应、感染风险、移植失败的可能性。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沈修远的衣角,沈修远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

沈棠倒是最淡定的那个。她靠在病床上,一边啃苹果一边说:“医生,你就告诉我,成功率多少?”

医生推了推眼镜:“如果用半相合,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

沈棠“哦”了一声,又啃了一口苹果。“那挺高的啊。我哥那个傻子,肯定能中那百分之六七十。”

天心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鼻子酸得不行。沈棠才二十岁,应该在学校里上课、在操场上跑步、在宿舍里跟室友聊八卦。但她在病床上躺了六年,学会了看化验单,学会了给自己打针,学会了在医生说“成功率百分之六十”的时候笑着说“那挺高的”。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天心和沈修远站在门诊大楼的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沈修远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把天心罩在下面。天心的猫耳在伞下转了转,尾巴从伞边露出来一截,被雨水打湿了,她赶紧缩回去。

“沈修远。”

“嗯。”

“你害怕吗?”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怕。”

天心抬起头看他。沈修远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她现在能看懂他平静下面的东西了。那些东西像海底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下面翻涌得厉害。

“怕什么?”天心问。

“怕沈棠出事,怕我救不了她,怕——”他停顿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怕如果移植失败了,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天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撑伞的那只手。伞歪了一下,雨落在沈修远的肩膀上,他没有躲。

“沈修远,不管结果怎样,你都尽力了。”

“尽力不够。”

“那什么够?”

沈修远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雨幕中的医院大楼。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雨。他站在灰色的世界里,像一个找不到出口的人。天心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沈修远的手心是凉的,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被恐惧浸的。天心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上。

“你摸,我的心跳。”

沈修远的手指感觉到了她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

“你怕的时候,就想我的心跳。它不会变。”

沈修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天心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到家里,天心换下湿衣服,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沈小橘跳上来,窝在她腿上,开始舔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爪子。沈修远在厨房里煮姜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天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沈修远,周末我们三个去一趟乌沙吧。”

沈修远的手顿了一下。“三个?”

“你,我,依依。”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为什么?”

“因为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也想带她去。”

沈修远关了火,把姜茶倒进杯子里,端过来递给她。天心接过杯子,姜茶的辛辣味扑面而来,她的猫耳敏感地转了转。

“乌沙,”沈修远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跑的那个地方。”

“嗯。”

“为什么带陈依依去?”

天心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姜片。“因为有些话,我想当着你们两个的面说。不想一个一个说,说两遍太累了。”

沈修远没有追问。他知道天心决定了的事情,问再多也没用。她是他见过的最固执的人——比他还要固执。

天心给陈依依发了消息:「周末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陈依依秒回了:「哪?」

天心打了两个字:「乌沙。」

对面沉默了。天心知道陈依依知道乌沙是什么地方。天心跑的那段日子,陈依依在国内找了她三天,最后是她先找到天心的——在乌沙码头旁边的小旅馆里。那是天心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刻,被陈依依看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依依回了:「好。」

天心放下手机,靠在沈修远肩膀上。沈小橘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沈修远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上臂画圈。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阳台的栏杆上,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沈修远,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

“带前暧昧对象和现男友一起去我逃跑的地方,正常人不会这么干。”

沈修远想了想。“你不是正常人。你是猫娘。”

天心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了回去。“我不是在搞什么仪式。我是真的觉得,我需要把一些话说清楚。说清楚之后,我们三个才能往前走。”

沈修远低下头,看着她被姜茶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好。我陪你去。”

天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猫耳贴着他的脖子。她听到了他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就像她说的那样。

周六早上,天终于放晴了。

天心起了个大早,做了一盒三明治,用保温杯装了两杯咖啡。沈修远帮她拎包,站在玄关等她换鞋。天心蹲在地上系鞋带,尾巴因为专注而僵硬地垂着。沈修远看着她的尾巴,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连系鞋带的样子都很好看——他想,他大概是没救了。

门铃响了。天心跳起来去开门。陈依依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背后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看到天心的第一句话是:“乌沙很冷,你穿这么少不怕冻死?”

天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我带了外套。”

“你带的那件跟纸一样薄。”陈依依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抽出一件灰色的抓绒外套,扔给天心,“穿这个。”

天心接住那件外套,上面有陈依依惯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松木和雪松。她愣了一下,沈修远从玄关走过来,看到那件抓绒外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冲锋衣从衣架上取下来,穿上了。

天心看看陈依依的深蓝色冲锋衣,又看看沈修远的黑色冲锋衣,再看看自己怀里那件灰色的抓绒外套。三个人,三个颜色,三种不同的温度。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三个人上了沈修远的车。天心坐在副驾驶,陈依依坐在后排。沈修远发动引擎,导航设定了目的地——乌沙码头,距离三百八十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五小时二十分钟。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主路。天心打开收音机,放了一首很轻的民谣。吉他声在车厢里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没有人说话。

天心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那盒三明治,打开,递给沈修远一个,又转身递给陈依依一个。陈依依接过去,咬了一口。“你做的?”

“嗯。”

“好吃。”

天心的尾巴在座位上甩了一下。沈修远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个小时的沉默是被陈依依打破的。她忽然问了一句:“沈修远,你妹妹的移植什么时候做?”

沈修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下个月中旬。”

“准备得怎么样了?”

“检查都做完了。骨髓库那边还在找全相合的供者,如果找不到就用我的。”

陈依依沉默了片刻。“成功率呢?”

“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不高。”

“嗯。”

陈依依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声音低了下去。“沈棠知道吗?”

“知道。她说挺高的。”

陈依依没有说话。天心从后视镜里看到陈依依咬了一下嘴唇——她在忍眼泪。天心的鼻子也酸了。

车子开进服务区。沈修远去加油,天心和陈依依站在便利店的门口。风很大,把天心的头发吹得到处飞,陈依依从包里拿出一根皮筋递给她。天心接过去,把头发扎起来。

“依依。”

“嗯。”

“谢谢你陪我来。”

陈依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加油站的沈修远。沈修远正在跟加油员说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

“天心,你让我来乌沙,到底想说什么?”

天心的猫耳转了转。“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修远加完油走回来。他看到天心的头发扎起来了,又看到陈依依手里的皮筋——她们用的是同一根。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拉开了车门。

三个人重新上路。陈依依这次坐在了副驾驶,天心坐到了后排。换座位的时候谁也没提议,就是自然地换了。天心靠在后座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远处出现了海平线,灰色的,跟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天心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想起上一次来乌沙,是一个人。沈修远在高速上开了一天一夜找她,她在码头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她以为那是结束。她不知道那是开始。

车子拐进了那条她熟悉的、没有路灯的沿海公路。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腥味和柴油味。陈依依把窗户摇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心,你就是跑到这种地方。”

“嗯。”

“你当时怎么想的?”

天心沉默了很久。“我想消失。”

陈依依转过头看着她。天心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尾巴在座位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甩着——她在紧张。

“我那时候觉得,如果我从世界上消失了,所有人都会过得更好。沈修远不用分心照顾我,沈棠可以独占她哥,你也不用再为我不开心。”

陈依依的眼眶红了。“你他妈真是个傻子。”

沈修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车子终于到了乌沙码头。沈修远把车停在跟上次一样的位置——那棵被海风吹歪的树下。三个人下了车。海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大,吹得人站不稳。天心的猫耳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伸手按了按,没按住,索性不管了。

陈依依站在码头上,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远处的海面。沈修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天心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依依和沈修远同框的画面——在医院走廊里,陈依依骂沈修远“弱鸡小杂鱼”。那时候她觉得这两个人永远不会和平共处。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个码头上,看着同一片海,被同一阵风吹着。

天心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又咸又冷。“沈修远。依依。我有话跟你们说。”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

天心站在那棵被吹歪的树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猫耳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她看着沈修远又看着陈依依,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里是乌沙。我逃跑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

“我跑,不是因为不爱你们。是因为太爱了,爱到不知道怎么面对。”

陈依依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天心先看向陈依依。“依依,我对你,不是爱情。大一那年你从上铺探下头来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的心跳没有加速,我没有脸红,我没有想跟你牵手接吻过一辈子。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假装不知道,假装你是在开玩笑,假装我们还是朋友——什么都不会变。但变了。你走的那天,在机场,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我,来找我,我会一直在’。我当时想冲过去抱住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走了,就再也没有人提前一个月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

陈依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

“依依,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不是‘我喜欢过但没在一起的人’,是朋友。我需要你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我自私,是因为朋友比恋人更长久。”

海风把陈依依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看着天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释然,有一种终于被放在正确位置上的安心。

“好。朋友。”

天心又转向沈修远。沈修远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眶红了,他在忍。

“沈修远,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不是‘之一’,是唯一。”

沈修远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在乌沙码头找到我的那天晚上,你说‘哪有你重要’。我当时不信。但现在我信了。”天心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做了猫爬架,你养了沈小橘,你刻了‘妈妈天心’的项圈,你学了两个晚上做西多士——你在用你的方式告诉我,我比什么都重要。我收到了。每一件都收到了。”

天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修远,我不跑了。以后你赶我走,我也不走了。”

沈修远的眼眶彻底红了。他没有哭——沈修远这个人大概永远学不会在人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他朝天心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天心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冲锋衣洇湿了一片。

陈依依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们。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她忽然想起林晚——那个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的、会在她加班的时候送夜宵的、会红着脸说“我喜欢你”的小兔子。她很想她。

码头上安静了很久。海鸥在天上叫,渔船的马达声从远处传来,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像某种古老的、永不停歇的计数。

陈依依先打破了沉默。“天心,你说完了吗?”

天心从沈修远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猫耳被沈修远的冲锋衣压得变了形。“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

天心看着她。

陈依依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喜欢你了。”

天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陈依依看到了她的表情变化,笑了一下。“不是不喜欢,是不会再‘喜欢’了。那种想跟你在一起的喜欢。那种看到你跟沈修远在一起会胃疼的喜欢。那种——没有了。”

天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了。”陈依依看着天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朋友不会胃疼。”

天心哭着笑了。她松开沈修远,走过去,抱住了陈依依。这一次拥抱跟上次不一样。上一次在沈修远家的客厅里,那个拥抱还有一丝残留的、说不清的东西。这一次没有了。干净得像被海水洗过的沙滩。

沈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三个人在乌沙码头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久到海面从灰色变成蓝色,久到渔船出海又回来。天心的猫耳终于不翻过去了,因为风小了。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悠闲地甩着。

沈修远从车里拿出保温杯和三明治,三个人坐在那棵被吹歪的树下,吃天心早上做的三明治。沈修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陈依依吃得很豪迈,三明治三口就没了。天心把自己没吃完的半个递给陈依依,陈依依接过去,两口又没了。

“天心,你做的三明治太小了。”

“是你嘴太大。”

“你嘴才大。”

“你嘴大,你全家嘴大。”

沈修远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女人拌嘴,忽然觉得三明治变得好吃了很多。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累了。

天心靠在后座车窗上睡着了,猫耳彻底耷拉下来,尾巴从座位上垂下去,末端在地上画圈。沈小橘不在,没有人压着她的尾巴,它自由地、无意识地摆动着。

陈依依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低了一点,但没有睡。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山,从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沈修远开着车,没有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调子慢悠悠的。

“沈修远。”陈依依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码头上,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陈依依笑了一下。“你跟天心真是一对。她说是风吹的,你说是风吹的。你们俩的风不一样。”

沈修远没有回答。

“沈修远。”

“嗯。”

“以后天心哭的时候,你不要只说‘别哭了’。你要问她为什么哭。”

沈修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好。”

“她来例假的时候你给她煮红糖水,不要只说‘多喝热水’。红糖水要放姜,不要放太多,她会觉得辣。”

“好。”

“她生闷气的时候你不要以为过一会儿就好了。你要去哄她,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心很软的,哄几次就笑了。”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你好像比我更了解她。”

陈依依看着窗外的城市。“我认识她五年了。你才两年。但你比我更懂她。我只是——比你更会照顾人。”

沈修远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凑一起,就是一个人懂她,一个人会照顾她。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天心。”

沈修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陈依依。”

“嗯。”

“谢谢你。”

陈依依转过头看着他。沈修远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点,沉了一点。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她照顾得那么好。在我还不会的时候。”

陈依依的鼻子忽然酸了。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过,像电影胶片一格一格地转。

“不用谢。以后你来。”

沈修远把车开进了天心家的小区。陈依依没有上楼,她在楼下叫了一辆网约车。天心拉着她的手说“下次带林晚一起来”,陈依依笑着说“她怕猫”——沈小橘在天心怀里喵了一声,好像在说“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网约车来了。陈依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了两个小红点,然后消失了。

天心站在单元门口,抱着沈小橘,看着那两盏消失的尾灯。沈修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

“沈修远。”

“嗯。”

“今天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沈修远想了想。“你让陈依依做朋友的那段,还是你跟我表白的那段?”

天心的脸红了。“谁跟你表白了?我没有表白。”

“你说‘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那是陈述事实,不是表白。”

“陈述事实也算。”

“不算。”

“算。”

“沈修远!”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起来。天心看着他的笑容,又气又想笑。沈小橘在她怀里翻了个身,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天心低头看了一眼沈小橘,又抬起头看着沈修远。

“沈修远,你以后也要跟我说那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你是唯一’那种。”

沈修远想了想。“你是唯一。”

天心的尾巴翘了起来。“你不是说不会说吗?”

“我学了。”

“跟谁学的?”

“跟你。”

天心笑着把脸埋进沈小橘的毛里。沈小橘被闷得喵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它感觉到了天心的脸在发烫,那种温度很舒服,像冬天的暖水袋。

那天晚上,天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小橘趴在她枕头边,已经睡着了,发出了细细的、像小哨子一样的呼噜声。天心拿起手机,给陈依依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秒回:“到了。”

又一条:“林晚在我家。她做了夜宵。”

天心笑了。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删掉,又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几个字:“依依,你今天很好看。”

对面沉默了片刻。

“你也是。猫耳朵很可爱。”

天心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她听到走廊里沈修远的脚步声——他去卫生间了,然后回来,然后沙发上的毯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天心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她想,裂痕不会自己消失。但人可以走过去。走过去之后,回头一看——那些裂痕还在,但它们不再是深渊了。只是地面上几道浅浅的纹路。跨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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