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速改造的第三天,林寒在走路的时候突然流了鼻血。

暗红色的血毫无预兆地从鼻子里淌出来,滴在灰色硬土上。他没感觉到疼,只是血自己在流。他仰头捏住鼻梁止血,六子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递过来一块破布,什么也没说。这三天他已经习惯了——林寒的身体三天两头出状况,潮热、牙龈出血、皮肤动不动就淤青。头两天他还问“你怎么了”,现在他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地继续走路。

“鼻黏膜血管变薄。”零号的声音在林寒脑子里响起来,“雌激素水平上升会导致黏膜组织变薄,鼻黏膜反应最快。正常现象。另外你的牙龈也可能出血,皮肤会更容易淤青。别撞到东西。”

“知道了。”

“还有,你的颧骨今天又移动了零点三毫米。照这个速度,面部骨骼重塑会比预期提前完成。”

林寒用袖口擦掉鼻血,继续走。

这是他们离开裂域塔的第十二天。十二天前,林寒还是裂域塔底层的清道夫——至少表面上是。裂域和其他两座塔不一样。枯墟塔沉迷于挖掘旧文明遗迹,把废墟里的遗器一车一车往回拉。余烬塔号称要“拯救世界”,整天把重建人类文明挂在嘴边。只有裂域不说那些漂亮话。裂域塔的顶层公开进行人体实验,不遮掩,不解释。他们管这叫“进化研究”。自愿报名,还给补贴。有人为了补贴报名,再也没回来。也有人是被抓去的——底层清道夫、欠债的赌徒、没有身份认证的荒原人。这些人消失了也没人追究。

林寒知道这些,因为他差点成为其中一个。采集者在B区扫荡的时候,他的诡晶碎片暴露了能量波动。采集者追了他三天。他带着小满从裂域塔东侧的废弃通道逃出来,临走前六子把自家女儿往背上一捆,说“我跟你们走”。林寒说你知道我要去哪吗。六子说不知道,但裂域塔再待下去早晚轮到我和我女儿。这句是真话。在裂域塔,底层人的命不算命。

这是他加速使用诡晶力量的第三天。在裂域塔里他拼了命压制这股力量,怕被采集者发现。现在不需要了——废土上没人会扫描他的能量波动。每天至少释放一次紫光冲击,有时候两次。昨天他一个人清掉了一整窝盘踞在旧公路隧道里的劣化体,七只。没用相位匕首,纯用左手释放冲击波。七次冲击,七只劣化体。清完之后他在隧道口坐了半个小时,浑身被汗浸透,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小满在旁边看着,没有问他在干什么,只是把水壶递过来。她那双安静的黑眼睛让林寒比任何质问都更难受。

代价很明显。声线已经完全稳定在女性音域。今天早上在水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几乎完全女性化的脸,下颌线已经没有棱角,颧骨的弧度柔和得像被水冲刷过的卵石。只有眼神还残留着一点清道夫的底色。但眼角也在变,睫毛比以前长了近一倍。

下午,零号突然发出警报。

“前方三公里,能量波动。中型移动物体,数量约十五到二十。移动速度中等,方向——正朝我们这边来。不是畸变体,队形太整齐。是人。”

荒原人。

他们在路边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移动的黑点。走近了才看清——十五个人,排成松散的两列纵队,穿着拼接皮甲和旧防化服的混搭装备,脸上涂着深褐色的矿物颜料,腰上挂着弯刀、短矛和自制步枪。队伍中间拉着几辆简易拖车,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捆好的兽皮。行商。

领头的人举起了手,整队停下。他从队列里走出来,独自朝林寒他们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臂有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旧伤疤,脸上涂着一条横贯鼻梁的白色颜料。他先看了看林寒,又看了看六子,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林寒腰间的相位匕首上。

“遗器。”他说,口音很重但能听懂。“你是塔人。”

不是问句。荒原人辨认塔人的方式很简单:装备。防化服、过滤面罩、相位匕首——全都是方舟塔的标准货。荒原人的东西是拼凑的、修补的、自制的,一眼就能分出来。林寒没有否认。

“从哪个塔出来的?”领头人问。

林寒犹豫了一瞬。裂域的名声在废土上很臭,三座塔里最臭的。但撒谎没意义——荒原人行商跟三座塔都打过交道,能认出裂域的装备。裂域塔的防化服和其他塔的不一样,左袖口多一条紫色识别线,当初设计据说是为了方便采集者互相识别。林寒早把那块紫线拆了,但针脚还在,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裂域。”他说。

领头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敌意——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他身后有几个行商交头接耳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裂域出来的人不多。”领头人说,“他们不放人。”

“我不是被放的。是逃的。”

领头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逃出来的——这个理由在荒原上行得通。每年都有从裂域塔逃出来的人,大多是实验对象的家属,偶尔也有实验对象本人。逃出来的少,被抓回去的多。能活着走到荒原深处的更少。眼前这个看起来正在变女人的男人显然属于“更少”那一类。

“我叫赤角。”领头人伸出手,“灰脊部落出来的,现在跑行商。”

“林寒。”

赤角的握力很大,手心全是老茧。他握着林寒的手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的指节正在变细,皮肤比塔人清道夫应有的粗糙程度光滑太多。赤角没说什么,松开了手。

“你们去哪?”

“往北。”

“北边什么也没有。再走三天到灰脊部落的地盘,他们会收过路费。”赤角看了一眼他们四个人的样子——破旧的防化服、仅剩的几个布袋、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你们这样子,交不起过路费。”

“那怎么办。”

赤角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转回来。“跟我们走一段。我们要往西北走,绕过灰脊的地盘去铁锈平原。顺路的话带你们一段。不顺路的话今晚一起扎营——荒原上多几个人,多几双眼睛。”

林寒和六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六子微微耸肩,意思是“你定”。

“一起扎营可以。”林寒说,“跟着走要看方向合不合。”

两支队伍合并后,气氛比林寒预想的要松。行商常年在外面跑,见的人多,没那么排外。他们自己人之间话也很多,赶路的时候聊天骂人争论哪条路更近。有个年轻行商叫石仔,看到六子的辐射步枪眼睛都亮了,缠着六子问射程威力耗能能不能打C级畸变体。六子一开始还端着,说到枪就绷不住了,把枪拆开给石仔看内部结构,两个人蹲在路边研究了半天。

小满和六子女儿被队伍里的一个女人吸引了注意。那女人叫苏玛,赤角的副手,背上背着一把比她还高的自制长矛。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风干的肉干分给两个女孩。六子女儿接过去就往嘴里塞。小满先看了林寒一眼——林寒点头——她才接过来咬了一口。肉干很硬,但小满吃得很认真。

“你们裂域塔的人,不习惯荒原的伙食。”苏玛说。

“她是我们从裂域塔带出来的。”小满指着林寒,嘴里还嚼着肉干,“她在变。”

苏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寒,挑起一边眉毛。“变什么?”

林寒沉默了一瞬。“裂域的人在我身上做了实验。”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释,而且不算撒谎——诡晶碎片确实是在裂域塔的废墟里碰到的,本质上也算是裂域的“遗产”。只是不是自愿的实验。

苏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在废土上,“被裂域做了实验”大概相当于“得过一场重病”——不幸,但不罕见。她只是点了点头。“能活下来就不错。裂域的实验品大多数活不过一个月。”

“你怎么知道?”

“我们部落以前有人被抓去过。”苏玛把肉干袋收起来,“去了五个,回来一个。回来的那个多长了一条胳膊,半年后还是死了。”

夜里,两支队伍在一座旧文明的输电线塔下扎营。铁塔锈得发黑但结构还在,像荒原上的一根地标。赤角的队伍生了三堆火,比林寒平时生的一小堆大多了。苏玛用一口旧铝锅煮了肉干汤,加了某种荒原上长的干草,味道很冲但比营养膏强一万倍。六子连喝了三碗。

赤角坐在林寒对面,火光把他脸上的白色颜料映得发亮。

“裂域在你身上做了什么实验?”

林寒抬头看他。

“你不需要回答。”赤角用一根铁签拨弄火堆,“我只是好奇。裂域的人体实验荒原上的人都知道,但他们一般不改人的长相。他们是搞武器化的——多长条胳膊,多长层甲壳,增强战斗力。你的变化不像是武器化的方向。你看起来像是在被他们往另一种方向改。”

“什么方向?”

赤角看着他,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我不知道。但你跟我知道的实验品都不一样。你的变化太完整了——不是多了什么,是整个人都在换。像蜕皮。”

林寒没有说话。诡晶不是裂域的产物,是旧文明的。但他不能说。在废土上暴露诡晶碎片等于在身上挂了一块“活体宝藏”的牌子。

“荒原上有些老人说,旧文明有一种技术能让人换一副骨头。”赤角把铁签插进火边的土里,“不是畸变,是可控的变化。被那种力量选中的人会变成另一种存在。我一直以为是传说。”

“可能就是传说。”

“也许。”赤角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但你刚才说你是从裂域逃出来的。裂域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

他走了。林寒坐在火堆边,手不自觉地摸向锁骨下面的晶体。它在轻轻跳动,节奏和心跳同步。赤角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裂域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

零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难得地带着一丝犹豫:“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裂域塔的源晶研究项目,在旧文明崩溃之前就存在了。他们的前身是旧文明军方的‘造神计划’实验室。”

“什么?”

“创造神。用源晶融合人类,制造能完全掌控源晶能量的超级兵器。旧文明崩溃之后,裂域塔的高层继承了这个项目。他们一直在找能承载诡晶碎片的宿主。大部分宿主死了。少数活下来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在说我?”

“我在说你可能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那种宿主。”零号说,“诡晶碎片选择了你,不是偶然。你的养父母从裂域实验室把它带出来,也不是偶然。”

林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的、正在变的女人手,掌心的茧子已经几乎全部消退,皮肤光滑得不像一个清道夫的手。诡晶在骨头深处轻轻跳动着,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小满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胳膊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肉干。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林寒抬起那只正在变的手,搂住她的肩膀。火堆在他们面前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去,和废土上空稀疏的星光混在一起。

零号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她哥哥——或者姐姐。这才是诡晶选你的原因。”

林寒没回答。他抱着小满,看着火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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