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依依是在周一晚上来的。

天心给她发了消息,说“沈修远跟我表白了”。陈依依回了四个字:“我马上来。”天心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门铃就响了。

沈修远开的门。

陈依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表情冷得像数九寒天。她换了鞋——还是上次那双客用棉拖——但没有进客厅,而是站在玄关,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用那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沈修远。

“沈修远,你出来。”

沈修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去哪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天心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依依?你们去哪?”

陈依依没有回答,拉开门出去了。沈修远回头看了天心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没事,我去去就回”。

门关上了。天心站在厨房门口,猫耳不安地转了转,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甩着。沈小橘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喵了一声。

天心低头看着沈小橘:“你说,依依会不会把你爸骂哭?”

沈小橘舔了舔爪子,表示不关它的事。

楼下的小花园,夜风很大。陈依依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沈修远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在深秋的夜风中对视,像两棵被风吹得往不同方向倾斜的树。

陈依依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沈修远,你现在跟天心在一起了?”

“是。”

“你表白的?”

“是。”

“你凭什么?”

沈修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依依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得更高了。“我问你,你凭什么跟天心在一起?你之前让她等了多久?她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她生病了你跟她说什么来着?哦,‘多喝热水’。你多喝热水你妈的。”

沈修远没有反驳,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你知道天心跟你在一起那两年,她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哭过多少次吗?”陈依依的声音开始发抖,“十七次。我数着的。每次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沈修远不理她,沈修远不接电话,沈修远说她‘别闹了’。她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但她从来不骂你,她只说‘他太累了’、‘他妹妹生病了’、‘他不是故意的’。”

陈依依的眼眶红了。

“你他妈不是故意的,但你是凶手。”

沈修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你还记得你上次受伤吗?缝了十一针那次。天心在医院走廊里等了你两个小时,你出来的时候她问你疼不疼,你说‘皮外伤’。十一针,皮外伤。你知不知道天心听到‘皮外伤’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脸色白成什么样?她的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一样——她吓坏了,她以为你快死了,你他妈跟她说‘皮外伤’。”

陈依依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大了一些,像怕沈修远听不清一样。“你知道天心最怕什么吗?她最怕的不是你不够好,是你不让她对你好。她想帮你照顾妹妹,你不让。她想帮你分担医药费,你不让。她想跟你一起扛——你他妈什么都不让。你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一个连自己男朋友都不需要的废物。”

沈修远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他看到陈依依眼睛里的泪光和愤怒,又把嘴闭上了。她还没说完。他欠她一个完整的发泄。

“沈修远,你以为你很伟大吗?”陈依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你以为你一个人扛所有事很了不起吗?你只是在自我感动。你在感动你自己——你看,我多辛苦,我多不容易,我为了妹妹什么都愿意做。但天心呢?天心在你这个‘什么都愿意做’的剧本里,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她是你舞台旁边的观众,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

陈依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沈修远看到她擦眼泪的动作,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骂得难听,是因为她骂得对。

“陈依依。”沈修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干嘛?”

“你说完了吗?”

陈依依吸了吸鼻子:“说完了。”

沈修远沉默了几秒。“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陈依依愣了一下。她以为沈修远会反驳,会解释,会说“你不了解情况”。因为沈修远以前就是这样的——你说他错了,他会说“我知道”,但他的表情告诉你“我不需要你教”。但这次他没有。他说的是“你是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陈依依的愤怒忽然失去了着力点。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卸掉了。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着,鼻尖也红着,风把她马尾的发梢吹到脸上,像细细的鞭子。

“沈修远,你变了。”她说。

“嗯。”

“什么时候变的?”

“天心跑的那天。”

陈依依看着沈修远,看了很久。沈修远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诚实的。那里面有愧疚,有歉意,有“我知道我错了”的承认,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陈依依从未见过的决心。

“陈依依,我不会再说‘我会改’了。因为说太多次了,跟放屁一样。”

陈依依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笑,但也没有继续生气。“我在做。可能做得不够好,可能改得不够快,但我在做。今天早上我给她做了早餐,不是煎蛋,是她喜欢的西多士。我学了两个晚上,做了五遍,第六遍才像样。她吃了,说好吃。她不知道我做了五遍失败的。”

沈修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需要她知道。这是我自己要做的。”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把花园里的树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在风中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像两条不安分的河。陈依依站在原地,看着沈修远。她想再找出几句骂他的话,但她发现她已经骂完了。

该骂的都骂了。

不该骂的也骂了。

而沈修远全收了。

没有躲,没有还嘴,没有说“你不了解情况”。就像一个犯了错的人站在审判席上,对每一条指控都说“我认”。

陈依依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一点愤怒从肺里挤出去。

“沈修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因为我伤害了天心。”

“不是。因为你伤害了天心,但我不能替她报仇。因为她爱你。她爱一个曾经让她哭过十七次的人,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绑走。”

陈依依低下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带——有一只松了,她一直没系。她蹲下来,系鞋带。系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好像在拖延什么。

沈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系鞋带。他知道她在哭。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终于可以放下了。天心有了一个愿意为她改变的人,她不需要再做那个随时准备冲上去保护天心的陈依依了。

陈依依系好鞋带,站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有擦,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沈修远。

“沈修远,你要是再让天心哭一次——不,半次——我会回来。我不会骂你,我会直接带天心走。你信不信?”

沈修远看着她的眼睛。“信。”

陈依依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她信了。不是因为沈修远说了什么,是因为他在听她骂的时候,全程没有看手机。

天心在阳台上等了四十分钟。

她裹着沈修远的外套,抱着沈小橘,猫耳紧张地竖着,尾巴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夜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回屋。她伸长脖子往楼下看,路灯下空空的,没有人。

沈小橘被她抱得太紧,“喵”了一声表示抗议。天心松开了一点,但没有放下。

楼梯间响起了脚步声,两个。一轻一重,轻的是陈依依的马丁靴,重的是沈修远的运动鞋。

天心的猫耳飞速转了一下,尾巴从直线变成了微微翘起。

门开了。

沈修远先进来,陈依依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表情都平静得不像刚吵过架——沈修远的耳朵是红的,陈依依的眼睛是红的。

天心从阳台上冲进来,站到两个人面前,看看沈修远又看看陈依依。“你们吵架了?”

“没有。”两个人异口同声。

天心的猫耳压了压。“那依依为什么哭?”

“风吹的。”陈依依说。

“那沈修远耳朵为什么红?”

“冻的。”沈修远说。

天心看看陈依依又看看沈修远,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陈依依和沈修远对视了一眼。

陈依依先开口了:“天心,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沈修远是不是真的改了。”

天心转头看沈修远。沈修远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平静的下面有天心看得懂的东西——他在紧张。他怕陈依依说出什么让天心动摇的话。

天心笑了一下。“依依,他改了。不是变了一个人,但他在努力。今天早上他给我做了西多士,不是煎蛋。他学了两个晚上,失败了五次。”

陈依依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看了沈修远一眼,沈修远移开了目光——他在不好意思。

陈依依忽然笑了,不是嘲讽,是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沈修远,你也有今天。”

沈修远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天心走过去,牵起沈修远的手,十指相扣。沈修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住了她。天心转过头看着陈依依,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依依,谢谢你。骂得好。但下一次,让我来骂。”

陈依依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你舍得骂吗?”

天心看了沈修远一眼。沈修远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心虚。天心弯起嘴角,猫耳愉快地前倾。“该骂的时候,我比谁都凶。”

陈依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笑,像一个终于放心的姐姐看着妹妹找到了对的人。

天心的鼻子也酸了。她松开沈修远的手,走过去,抱住了陈依依。陈依依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伸出手,环住了天心的腰。两个人抱在一起,在沈修远家的客厅里,在沈小橘好奇的目光中,夜风从阳台涌进来,吹动两个人的头发——天心的白发和陈依依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

沈修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他没有觉得嫉妒,只是觉得庆幸。庆幸天心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庆幸陈依依终于找到了林晚,庆幸这个拥抱不再有暧昧,只有纯粹的、干净的、像水和空气一样的友谊。

良久,陈依依松开了天心,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我走了,林晚还在等我。”

天心笑了:“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陈依依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沈修远一眼。

“沈修远。”

“嗯。”

“你今天表现不错。”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陈依依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马丁靴“咔咔”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天心靠在沈修远身上,猫耳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的石头终于搬走了。

“沈修远。”

“嗯。”

“依依骂你什么了?”

沈修远想了想。“骂我不回你消息,不接你电话,说‘多喝热水’,一个人扛所有事,不让你帮忙,让你觉得自己是废物。”

天心的眼眶红了。“她说得对。”

“我知道。”

天心沉默了片刻。“那你以后还这样吗?”

“不这样了。”

“你保证?”

沈修远伸出手,小指朝她勾了勾。天心看着他的小指,又气又想笑。

“你除了拉钩还会不会别的?”

“不会。”

天心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两个人站在玄关,拉钩。沈小橘蹲在鞋柜上,歪着脑袋看他们,尾巴尖轻轻摆动。

那天晚上,天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给陈依依发了一条消息:“依依,谢谢你。”

陈依依秒回了:“谢什么?”

天心想了很久,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谢谢你爱过我。也谢谢你终于不爱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心以为陈依依睡着了。然后消息来了。

“我没说不爱你。我只是把爱你的方式,换了一种。”

天心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她没有擦。她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沈小橘蜷在她枕头边,发出了温柔的咕噜声。走廊里传来沈修远的脚步声——他去卫生间了,然后回来,然后沙发上的毯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天心听着那些声音,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她想,明天早上她要比沈修远早起,给他做一顿早餐。不是西多士,是她最拿手的。因为沈修远做了五遍失败的西多士才端到她面前,她一次都没为他做过。她要做了,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该对他好了。”天心对沈小橘说。沈小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爪子里,表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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