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莱恩就开始后悔了，这好像有点太直接了。

“我不知道。”

露莉卡把手中的方便面放在一旁，侧过头，避开莱恩的视线，盯着墙壁上跳动的火影。

火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不断的颤抖着。

“我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魔族中的海妖？抑或是那些丑陋的海怪？”

“我不知道。”

莱恩没有插嘴，安静地听着。

“从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我家在艾欧利亚南部的一个小渔村里。很穷。”

“你也是艾欧利亚人，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莱恩点了点头。

艾欧利亚是一个临海国家，但是与地球不同的是——艾欧利亚的人民并没有得到海洋的祝福，而是遭到了来自海底深处那最庞大的恶意。

几乎每分每秒，都会有从海里冒出来的怪物上岸，袭击人类。

那片土地的人一直在于海洋做斗争，与那些信仰海神的邪教做斗争。

直到那一天正义与裁决的女神出现，她带来了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场神战。

正义女神率领着她的信徒们发起了圣战，来自大海深处的邪神被斩杀，所有的海怪都被赶回了大海。

于是艾欧利亚便诞生了。

但即使时至今日，来自大海的阴影也依旧没有褪去。

时不时的还是会有海怪上岸，袭击人类，尤其是那些靠海为生的渔村，更是首当其冲。

所以可想而知，一个身上长有鱼鳞的孩子，在那种地方会遭到什么样的对待了。

被排挤，被歧视，被当成不祥的怪物，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娘难产死了，我爹看到我脸上的东西之后……第二天就不见了人影。”

“有一个好心人收留了我，但是有一天他出海打渔，就再也没有回来。”

露莉卡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过分，就跟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村里的人说我是海怪的崽子。是一个瘟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随着她的呼吸，细密的鳞片忽隐忽现，在火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种瑰丽的光芒。

“小时候还不知道怎么收起来，一紧张身上就会冒出这些鳞片。后来被人追着打了几次，就学会藏了。”

“在村里，我是“大海的孽种”。”

“同龄人朝我扔石头，大人们的眼神里永远是驱赶和厌恶。每一次潮汐，村里的长者都会祈祷，希望大海能将我这个“不祥之物”带回去。”

莱恩听到这里，胸口堵得厉害。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但是一个带有海怪特征的孩子出现在了极度仇视海洋的地方，这何尝又不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呢？

“后来呢？”

“后来？”露莉卡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也不知道算不算的上笑。

“后来有一天——”

“大海真的来了。”

“整个村子一夜之间就被海啸淹没了。”

“只有我活了下来。”

露莉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截烧断的枝条滚到了莱恩脚边。

他把它踢回火里。

莱恩没有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

答案太明显了。那些鳞片，那些让她从小就被当作怪物的东西，在那一夜反而救了她的命。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

“不停的流浪、乞讨、偷东西、打零工......”

“然后偷偷搞来了几本魔法书，学了几个法术成为了法师，再后来……就遇到了安娜。”

“遇到了.......你。”

露莉卡斜着眼睛，偷偷看着莱恩，眼中满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故事讲完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以那一天的事情终于有了解释。

那天他推开浴室门之后，整个人确实傻了几秒。

但他当时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呃……别的地方。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闯祸时，已经手忙脚乱地关门跑了。

至于她脸上的鳞片？说实话，那一两秒的时间根本不够他处理那么多的信息。

所以他是真的没注意到。

但是对于露莉卡来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从小到大，她身上这个秘密一旦暴露就意味着排斥、驱赶甚至是暴力。

莱恩当晚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也没提，之后更是照常相处。

但是在她看来，这反而比直接戳穿她更让她感到不安。

他到底看见了没有？他是真的没在意还是在等什么时机？

这种猜疑日复一日的堆积，导致了露莉卡一直对莱恩没有好脸色。

莱恩的语气中充满了感慨：“所以你一直以为我看见了那些鳞片，对吧？害怕我会把它说出去，害怕我也歧视你......”

露莉卡抿了抿唇。

“你不会吗？”

她没有要质问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早已习惯的本能的防备。

莱恩靠在墙上，歪了歪脑袋。

“我连这件事都快忘了，你觉得我有那个闲心？”

露莉卡愣住了。

“而且……”莱恩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当时我注意力都在别的东西上，根本没看到你脸上有什么。”

“……”

露莉卡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你在看什么？”

“咳咳……没什么没什么。”莱恩干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莱恩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露莉卡，她正低着头盯着膝盖上自己交叠的手指。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似乎做好了被审判的准备。

“露莉卡。”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

莱恩很认真的看着她。

“不管你是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以前我没在意，以后也不会在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在乎。”

露莉卡张了张嘴，但只觉得自己鼻尖酸酸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假装是被烟熏到了。

火堆的烟在往她那边飘，这确实是个好借口。

莱恩也没有拆穿她，只是从旁边递了一块干净的布过去。

露莉卡接过去，捂在脸上好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那块布才被放下来。

露莉卡的眼眶还是有点红，但她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她盯着莱恩看了几秒，突然冒出一句：

“难道卡缪安娜说的没错？”

“你不会真是什么人外控吧？”

“噗——！”

莱恩正端着水壶灌水呢，这下一口全喷了出来。

“什么玩意？！”

“安娜跟我提起过……”露莉卡面无表情，但是声音中带着细微的颤抖——不知道是没缓过来，还是在憋笑。

“她说你以前偷偷藏了一堆少儿不宜的小人书。”

“里面全是精灵啊，龙娘、狐娘之类的东西。总之都不是正常人类。”

莱恩的脸一下就僵了。

“她还说你经常半夜躲被窝里偷偷翻，被她撞见过好几次。”

“不是？！她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莱恩差点跳起来。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黑历史了，她居然还记得？

露莉卡双手抱在胸前，警惕地往后挪了挪。

“所以你就是个变态，对吧。”

“你说你不介意……其实只是我刚好戳中了你的什么奇怪癖好。”

她的紫色眼瞳里充满了鄙夷。

“是不是想用花言巧语哄骗我，然后跟我踩踩背？”

“踩你大爷的背！！”

莱恩一张脸涨得通红，一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可能就这么被卡缪安娜毁掉了。

我已急哭！

“我那叫鉴赏艺术！艺术！你懂不懂！卡缪安娜她懂个屁的艺术！”

“哦。”

露莉卡“哦”了一声，但那个“哦”里充满了“我信你个鬼”的意味。

“你别'哦'！那些可都是绝版的画册！”

“是文化瑰宝！每一笔线条都蕴含着创作者对美的极致追求！”

露莉卡一脸死鱼脸:“里面画的都是半裸的，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种半遮半露的氛围了。”

“那是对异族文化的学术性探索！跟你说的那种东西完全不一样好吗！”

莱恩越描越黑，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露莉卡看着他手舞足蹈辩解的模样，终于绷不住了，微微翘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