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依依和林晚走后,沈修远一整个下午都不太对劲。
天心一开始没发现。她窝在沙发上,抱着沈小橘,脑子里还在回放陈依依和林晚牵手离开的画面。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尾巴一下一下地甩,心情好得像窗外的太阳。
沈修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三页,一页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每隔几十秒就会从书页上移到天心脸上,停一下,再移回去。天心的猫耳偶尔转一下,捕捉到他翻书的声音,没有多想。
直到他第四次把书拿反了。
天心终于忍不住了:“沈修远,你的书倒了。”
沈修远低头一看——确实是倒的。他把书正过来,翻了两页,又不动了。
天心放下沈小橘,坐直身体,猫耳前倾,盯着沈修远的侧脸。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依依走了之后就不对劲。魂不守舍的。”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天心,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陈依依跟林晚在一起了。你觉得……高兴吗?”
天心的眉头皱了一下:“当然高兴。你难道不高兴?”
“高兴,”沈修远说,“但我想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修远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天心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如果陈依依没有遇到林晚,她还是喜欢你。你会怎么处理?”
天心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因为一旦想了,就意味着她必须在沈修远和陈依依之间做一个明确的选择——而她一直用“结束”这个状态逃避着这个选择。
“我……”天心张了张嘴,尾巴慢慢地压低了。
沈修远没有逼她回答。他换了一个问题:“天心,你现在对我的感觉,跟我们在码头那天晚上,一样吗?”
天心的猫耳往后压了压。不一样。当然不一样。码头那天晚上,她的心是关着的,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说“不”。但现在,她的心是开着的——虽然嘴上还在说“不”,但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沈修远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把她的心吹得乱七八糟。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说了“结束”,因为她说了“不许碰我”,因为她说了“不要说‘我爱你’”。她把自己困在自己的规则里,出不来了。
沈修远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阳台。”
他走向阳台,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吹动窗帘。他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天心,双手插在裤兜里。
天心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沈小橘在她腿上换了个姿势,尾巴扫过她的手腕。
夜风里传来了沈修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天心,我不想等了。”
天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修远转过身,倚着栏杆,逆着月光。天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轮廓——清瘦的、挺拔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陈依依找到了她的人,”沈修远说,“林晚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了‘我喜欢你’。然后她们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走过来。我以为这是尊重你。但今天陈依依来的时候,我看到你看她们的眼神——你在羡慕。”
天心的鼻子酸了。
“你羡慕她们可以大大方方地牵手,可以不用藏,可以说‘我们在一起了’。你想这样。但你不敢说,因为你说了‘结束’,你觉得你先打破了规则就是你输了。”
沈修远一步一步从阳台走进客厅,走到天心面前,站定。
“天心,感情不是输赢。”
天心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说结束,我尊重了。你说不许碰,我做到了。你说不要说‘我爱你’,我尽量少说了。但这些不是规则,是你在保护自己的壳。”
他蹲下来,跟天心平视。
“我不需要你打破你的壳。我来。”
天心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修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天心,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她的声音在抖。
“我不管你说过什么‘结束’、‘不许’、‘不要’了。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女朋友。不是前女友,不是室友,不是‘暂时住在这里的人’。是我沈修远的女朋友。”
天心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修远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们重新开始。不,不是重新开始。是继续。从你第一次在我家过夜的那个晚上继续。中间的那段‘结束’,当它没发生过。”
天心的眼泪决堤了。
她想说“你怎么能这样”,想说“我还没答应”,想说“你犯规了”。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她的尾巴已经缠上了沈修远的手腕,紧紧地、死死地、像怕他跑掉一样。
沈修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擅自做主的大尾巴,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尾巴已经答应了。”
天心想把尾巴抽回来,但尾巴不听她的话。它缠得更紧了,还炸了毛,蓬蓬的,像一只护食的小动物。
“沈修远,你——你这是强买强卖!”
“嗯。”
“我没有同意!”
“你的尾巴同意了。”
“尾巴不是我的!”
“尾巴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那也不代表——”
“天心。”
沈修远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
“你摸。”
天心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家居T恤,她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不是“稍微快一点”的那种快,是“像刚从战场跑下来”的那种快。
“从陈依依来之前,我的心就这么快了,”沈修远说,“因为我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我不要再做那个‘等’的人。我要做那个‘走到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的人。”
天心哭得说不出话。
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猫耳压得低低的,尾巴把沈修远的手腕勒出了一道红印——她太用力了,但她控制不了自己。
沈修远没有挣脱。他只是蹲在那里,让天心握着他的手,让天心的尾巴缠着他的手腕,让天心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天心,我爱你。”
不是第一次说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以前他说“我爱你”,语气里有犹豫、有试探、有“如果你不接受我也可以退回去”的余地。
这一次没有。
这一次是笃定的、没有退路的、破釜沉舟的。
“我不问你愿不愿意,”沈修远说,“我问你——你愿不愿意?”
天心被他绕晕了:“你刚才说不问愿不愿意,然后你问我愿不愿意?”
“对。”
“那到底是问还是不问?”
“问。但你只能回答‘愿意’。”
天心哭着笑了出来。
“沈修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无赖过?”
“你每天都在无赖。穿着我的衬衫在家里走来走去,在我做早餐的时候从背后抱我,问我‘今天有没有想我’然后自己脸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无赖。”
天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每一件都做过。
她没法反驳。
“所以,”沈修远说,“你愿不愿意?”
天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的、装满了她的眼睛。
她的尾巴松开了他的手腕,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翘得很高,末端卷成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很小,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一样。
“……愿意。”
沈修远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听到了。
但他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天心,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天心被他看得脸越来越红,猫耳从压着变成了竖着,从竖着变成了微微前倾——这是她紧张的姿态,像一只等待被抚摸的猫。
“你听到了,”天心别过脸,“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沈修远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天心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沈修远!”
“天心。”
“你——”
“再说一遍。”
天心咬着嘴唇,忍了三秒钟,然后放弃了。
“……愿意。”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不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的微表情,是真正的、收不住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牙齿的笑容。
天心从没见过沈修远这样笑。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心跳开始失控。
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放了一百只蝴蝶,所有的蝴蝶在同一时刻扇动了翅膀。
“你笑了。”天心说。
“嗯。”
“你从来没这样笑过。”
“以后会经常笑。”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了。”
天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难过的泪,是开心的、释然的、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泪。
她扑进沈修远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沈修远接住了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猫耳。
天心的咕噜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小声的、克制着的声音,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完全的、毫无保留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咕噜声。
沈修远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心的气味。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她自己——淡淡的、温暖的、像晒过的被子一样的气味。
沈修远闭上眼睛。
他想,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二
沈小橘被两个人挤在中间,发出了抗议的“喵呜”声。它从天心腿上跳下来,跑到猫爬架下面,蹲着舔爪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沙发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两个两脚兽今天怎么回事”的困惑。
天心从沈修远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起来又丑又可爱。
“沈修远。”
“嗯。”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
“你不是说‘继续’吗?从我在你家过夜的那个晚上继续?”
“对。”
“那中间那段‘结束’呢?”
“当它没发生过。”
天心想了想,说:“但我确实跑过。你也确实找过我。我们在高速上差点死掉。我在你家的沙发上哭了三天三夜。这些不能当没发生过。”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当没发生过。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提醒我,”沈修远说,“提醒我不能再让你跑了。”
天心的鼻子又酸了。
“你要是再让我跑呢?”
“不会。”
“你保证?”
沈修远伸出小指。
天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出小指,勾住了他的。两个人在沙发上拉钩,沈小橘在猫爬架下面看着他们,尾巴尖轻轻摆动。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天心说。
沈修远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着。
天心看着他弯着的嘴角,忽然觉得,也许“结束”的那一段不是白费的。如果没有那一段,沈修远不会学会说“我爱你”不犹豫,不会在她面前露出真正的笑容,不会主动握住她的手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失去过,才知道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天心靠在沈修远的肩膀上,尾巴缠着他的小腿,猫耳贴着他的脖子。
“沈修远。”
“嗯。”
“你刚才说,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女朋友。那你能不能再做一件事?”
“什么?”
“叫我一声。”
“天心。”
“不是名字。”
沈修远想了想:“猫娘老婆?”
“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天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老婆。”
沈修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天心红透的脸和压得低低的猫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老婆。”
天心的尾巴炸了。
炸得蓬蓬的,像一朵白色的蒲公英。
她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叫了。”
“你让我叫的。”
“我没让你叫得这么好听!”
“……叫声还有好听不好听的区别?”
“有!你的就是好听的那种!犯规!”
沈修远看着天心捂着脸、耳朵尖红得透明、尾巴炸成蒲公英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被她撑满了。装不下更多了,但她还在往里塞,一点一点的,像往一个已经满了的杯子里倒水——水溢出来了,流得到处都是,满桌子的爱。
“天心。”
“不要叫我天心,叫老婆。”
“老婆。”
“嗯。”
“我能亲你吗?”
天心的手指从指缝间移开,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泛着光的眼睛。
她看着沈修远,沈修远看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以前从来不问,”天心的声音很轻,“你都是直接亲。”
“以前你是我的女朋友。后来你不是了。现在你又是了。我需要重新学习什么时候可以亲。”
天心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
“那你要学多久?”
“不知道。可能需要很多次练习。”
“很多次是多少次?”
“每一次。”
天心的脸又红了。
她闭上眼睛,猫耳微微前倾,尾巴安静地垂着。
“那就现在开始练习。”
沈修远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像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
然后是眉心。
鼻尖。
最后是嘴唇。
天心的手从脸上移开,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翘着,末端卷成了一个幸福的圈。
沈小橘在猫爬架下面看着两个人接吻,歪了歪脑袋,打了个哈欠。
它不懂两脚兽为什么要嘴巴对嘴巴。
但它觉得,今天的家里,好像比平时更暖和一些。
三
那天晚上,天心没有回卧室。
她躺在沈修远的腿上,沈修远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在看电视——不,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
天心的猫耳放松地耷拉着,尾巴搭在沙发扶手上,末端一下一下地甩。沈修远的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轻轻地、缓慢地梳着,指腹偶尔蹭过她的猫耳根部,天心就会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噜。
“沈修远。”
“嗯。”
“你明天上班吗?”
“上。”
“那你几点回来?”
“正常六点。”
“能不能早点?”
“几点?”
“五点。”
“好。”
“你答应了?不问为什么?”
“不问。”
天心把脸埋进他的腿里,声音闷闷的:“因为我五点开始做饭。你六点回来菜就凉了。”
沈修远的手指在她头发里停了一下。
“做什么?”他问。
“你猜。”
“红烧排骨?”
“不对。”
“糖醋里脊?”
“不对。”
“那是什么?”
天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猫耳竖得笔直。
“你最想吃的。”
沈修远想了想,发现自己最想吃的不是菜。
是天心。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说:“好。”
天心又躺回去了,尾巴甩得更欢了。
沈修远继续梳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梢,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天心的咕噜声越来越大,大到沈小橘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跑过来蹲在沙发旁边,歪着脑袋看天心,好像在说“你也是猫?”。
天心伸手把沈小橘捞上来,放在自己肚子上。沈小橘趴好,开始咕噜。两只猫的咕噜声在客厅里交织,像一首没有歌词的二重唱。
沈修远坐在中间,腿上躺着他的猫娘老婆,老婆肚子上趴着他们的小橘猫。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依依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没有捣乱。」
沈修远单手回复:「不用谢。你也是。」
陈依依又发了一条:「天心是你的了。但如果你对她不好,我随时会回来。」
沈修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不会回来了。你有林晚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条消息:「嗯。好好对她。」
沈修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下头,看着天心。
天心已经睡着了。猫耳彻底耷拉下来了,尾巴垂在沙发边上不动了,呼吸很轻很浅。沈小橘也睡着了,趴在天心的肚子上,肚子一起一伏。
沈修远看着她们,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几乎让人疼痛的东西充满了。
他拿起天心落在沙发上的手机,解锁——她的密码从来没变过,是他的生日。
他打开她的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2019.9.21 她说愿意。」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落在那行刻着“妈妈天心”的项圈上,落在猫爬架上,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沈修远的手和天心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心的手从腿上滑下来,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没有握。
她也没有抽。
两只手就那么安静地放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交换。
沈修远闭上眼睛。
他想,他终于不用再等了。
陈依依来了,带来了花,带来了好消息,带来了一个新的开始。
而她带来的另一样东西——勇气——沈修远接住了。
他没有让它溜走。
他用了它。
下手为强。
不是跟陈依依抢,是跟自己的犹豫抢。
他赢了。
赢了一个天心。
一个愿意让他叫“老婆”的、会穿着他的衬衫在家里走来走去的、会在五点做饭等他回来的、白毛猫娘老婆。
沈修远弯起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这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个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