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看向女人,发现对方正在低头解开着最后一道拘束带,看不清表情。
药贩子很快反应过来。
哦——
他明白了。
这是在炫耀。
大人物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想听奉承,却不想自降身价,非要搞得像别人自己要说出来。
药贩子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于是表情更加恭敬了。
“知道一点点。”
他压低声音。
“是因为与贵组织合作的那位,打算在明天的拍卖宴会上推出自己的‘完成之作’吧?”
女人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药贩子心中一喜——看来自己说对了。
于是他更加卖力地说道:
“大家可都翘首以盼很久了。别说那些真正有资格参加宴会的大人物了,哪怕是我这种参加不了宴会的,也早就听说过‘完成之作’的大名。”
这句话倒不算完全的恭维。
他可是很清楚,自己贩卖的药剂,只是些不上档次的试验品。
可即使是试验品,也确实能让普通人在短时间内觉醒能力。
那完成之作呢?
是不是能够真正叩开那道大门,让普通人也接触到超凡的力量?
只是想想这种可能,“完成之作”的力量就令人感到战栗。
但,想到这里,药贩子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他觉得,超凡者和普通人之间,还是尊卑有序一点比较好。
这个世界本来就该是有能力的人站在上面。
如果那些下贱的普通人也能接触到他们的力量,那不是乱套了吗?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他心里的想法罢了。
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究竟怎么决定“完成之作”的用途,不是他这种跑腿的能置喙的。
况且,和光明基金会合作的“那位”,在地下世界被称为“博士”的人,无论是传闻还是行事作风,都不像是什么慈悲的人。
或许“完成之作”也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
思绪纷乱间,身上的束缚终于被全部解开。
药贩子感受到重新恢复自由的手脚,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差点给女人跪下。
“多谢!多谢您!”
他连连鞠躬。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感激,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
“跟我走。”
“是,是。”
药贩子立刻跟上。
走廊很安静,药贩子跟在女人身后,小心谨慎地问道:
“我们接下来去哪?”
女人头也不回,说道:
“你毕竟被盘问过一次,我们这边也得做一下调查,看看你到底泄露了多少信息。”
药贩子心里一紧,连忙说道:
“我可什么都没透露!我说的都是组织交代过可以透露的东西。其他的我一个字都没说。”
女人没有回应,药贩子顿时更不安了。
他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应该没事。
自己这种小人物虽然不算重要,但好歹也替他们办过不少事,最多受点敲打。
都怪那群不讲规矩的外地人。
要不是他们横插一手,自己哪用得着受这种罪?
药贩子心里甚至冒出一种冲动——要不现在跟着基金会的人回去,在那些外地人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仇,他以后迟早有机会报。
很快,两人下了楼,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女人朝车抬了抬下巴。
“上车。”
药贩子连忙拉开后座车门。
可刚要坐进去,就听见女人冷冷问道:
“怎么,你还想让我开车?”
药贩子浑身一僵。
“不敢不敢!”
他赶紧关上后座门,绕到驾驶位,诚惶诚恐地坐了进去。
女人则坐进副驾驶,用力关上车门。
“知道地方吗?”
药贩子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
“是西区万盛广场仓库那边吗?我平时都是在那里和你们的人接头……”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不带一丝感情。
“你觉得可能吗?”
药贩子吓得一抖,额头冒汗。
“那,那是……”
“正式一点的地方。”
正式一点的地方?
药贩子脑子飞快转动。
他接触过的地方不多。
忽然,他想到了一处地方,但那地方他只是听说过。
药贩子声音压得更低。
“是……是镜湖医院吗?”
明面上,那是一家由光明基金会资助的高级康复医院,主要接收魔力和灾厄污染相关症状的后遗症患者。
但地下世界里一直有传闻,那家医院是由博士所在的组织与光明基金会共同经营的。
真正的用途,是收集病患数据,以及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实验。
女人终于点了点头。
“就是那里。”
药贩子心脏怦怦直跳。
——居然真的是镜湖医院。
这是不是说明,他这次可能要接触到更上层的东西了?
不敢再多问,药贩子立刻发动汽车。
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下扫开。
一路上,陌生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问题。
药贩子最开始还很拘谨,对方问什么,他答什么。
比如谁给他药。
药给哪些人。
每次交易后钱放在哪里。
有没有见过其他药贩子。
他说得谨慎,却也不敢隐瞒太多。
因为在他看来,对方问这些估计是在检查他有没有说谎。
可是,开着开着,药贩子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汽车行驶着的这条路……跟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记得自己没有开错。
但街道两侧的景色正在一点点变得诡异——
最开始还是正常的城市夜路,路边有行人、便利店、广告牌和居民楼。
可是街边的房屋却越来越少,道路也越来越空。
路灯的光变得模糊,像是有人用手指把画纸上的颜料抹开。
再往前开,路边的房子甚至变得扁平而滑稽,像是小孩子用铅笔画出来的简笔画。
窗户是歪的。
门没有把手。
路灯挂在不存在的杆子上。
雨水落在地面,却没有溅起水花。
鼎沸的人声和鸣笛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药贩子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这……这是哪?”
他猛地踩下刹车,可汽车没有停下。
方向盘像是黏在了手上,脚下的刹车板也像踩进了一团柔软的泥里。
副驾驶上的陌生女人没有说话。
药贩子惊恐地转头——
他看见对方的脸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雨水泡开的墨迹。
“你到底……”
话还没说完,剧烈的头痛猛地炸开——
药贩子惨叫一声,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
街道、雨水、车窗、灯光……
所有东西都像被搅碎的颜料一样混在一起。
下一秒,酒店房间的灯光又突兀地从那些碎片里浮现出来。
景色在车内和酒店之间疯狂切换。
他明明握着方向盘,却又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明明踩着油门,却又能感觉到脚踝被绳索勒住。
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听见某道清脆的笑声……
“不……不对……”
药贩子浑身发抖。
终于,世界像被撕开的帷幕一样破裂。
药贩子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依旧坐在酒店房间里,身上的拘束带依旧牢牢捆着他。
他根本没有离开过!
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什么光明基金会的女人。
而是那个在巷子里打倒他的看上去慌慌张张的金发少女。
只不过,此刻的她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明明外貌没有变化,可神态、眼神、气质,全都变了。
她微微俯身,猩红色的眼瞳像流动的火焰,散发出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那根本不像人类的眼睛。
而是让人联想到黑暗中君临世界的魔王……
药贩子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脏像被冰冷的手握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少女垂眸,怜悯地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醒过来了吗?”
“没有见过的地方,终究没办法用幻觉彻底糊弄过去呢。”
“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