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避难所——一座旧文明加油站的残骸里——对着摩托车后视镜的碎片看了两分钟。下巴上原本该冒出胡茬的地方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毛孔还在，但毛囊像是集体进入了休眠期。

“正常现象。”零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诡晶改造第二阶段第二周，雄性激素分泌量下降至基准线的百分之三十七。胡须是最先停止生长的，接下来是体毛——”

“我没问。”

“作为说明书，我有义务提前告知你即将发生的生理变化。”

林寒把后视镜碎片翻过去扣在地上。六子在加油站后面给两个女孩分营养膏，小满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她已经五天没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了。大概是明白了——没有家可以回了。

从余烬塔逃出来之后，他们往北走了五天。直线距离大概八十公里，实际路程翻倍。零号选的路避开了主要畸变体活动区和荒原人部落的领地边界，但代价是绕路。绕路意味着更多的体力消耗，更多的营养膏消耗，更多的时间。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小满的状态怎么样？”他问零号。

“稳定。诱导剂仍在有效期内。但她的觉醒进程几乎没有推进——她的身体底子太差，光是维持不生病就已经耗尽了诱导剂的大部分能量。要真正激活觉醒，需要摇篮的医疗舱。”

“还有多远？”

“按照当前速度，大约四十五天。前提是没有遇到需要绕行的障碍。但前面有个问题。”零号在他视网膜上投射了一幅地形图，一条红色的线标注了他们当前的路线，前方约十五公里处有一片橙色区域在闪烁。“旧都北郊。旧文明时期是工业区，现在被划为高辐射带。辐射浓度等级C级，你的防化服挡不住，小满的体质更撑不过去。”

“有别的路吗？”

“有。绕西边走，多花三天。绕东边，多花五天，而且东边有一片畸变体巢穴，B级领主两只。”零号把两条替代路线都标出来，红色虚线在橙色区域两侧蜿蜒。“或者直接穿过去。你的诡晶可以吸收辐射，在C级辐射带里你不会有事。但小满不行。”

“所以我一个人穿过去没用。”

“对。你得带着小满绕路。”

林寒站起来，把叶琳娜借他的相位匕首别在腰间。那把匕首比他原来的焊接短刀好用十倍——刃口的高频震荡力场切畸变体甲壳像切干面包，而且不用磨。但这五天他用得很省。没有充电设备，匕首的能量条还剩百分之六十。废土上没有地方充能，遗器的电池补给只能在方舟塔买到。

“走西边。”他说。

“明智的选择。多三天路程，少一百次被辐射烤熟的风险。”零号停顿了一下，“你的决策模式越来越接近女性了。”

“……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数据分析显示，男性在类似情境下选择直接穿越的概率高出二十三百分点。女性更倾向于规避风险。”

“你那个数据是从旧文明统计的，旧文明没有废土。”

“有道理。那我收回。”

六子带着两个女孩从加油站后面出来。小满抱着那本破画册——她从塔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六子女儿走在她旁边，两个女孩各自背着一个用旧衣服改的小包袱，里面装着零碎捡来的“宝贝”：一个还能亮的旧式打火机，几颗彩色玻璃珠，一个没有电池的旧时代音乐播放器。林寒看着那些东西，没说什么。在废土上，孩子能收集破烂说明她们还有余力去想生存之外的事。这是好事。

他们继续往北走。

西边的路穿过一片旧文明的居民区。低层住宅楼倒得差不多了，街道上堆满了废弃车辆和碎混凝土。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旧时代的广告牌——一个微笑的女人举着一瓶饮料，颜料褪色大半，只剩模糊的轮廓。六子女儿指着那张广告牌问那是什么。六子说不知道。小满说：“那是广告，卖东西用的。”六子问她怎么知道，她说画册上有类似的。

林寒走在最前面，零号在实时扫描周围的能量波动。相位匕首被他握在右手，左手空着——万一需要释放诡晶的力量，左手是释放端。

“十点钟方向，劣化体四只。距离八十米。正在远离我们，不用管。”

零号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再是那种陌生的电子感了。五天下来他已经习惯脑子里有个人说话，甚至开始觉得方便。零号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感知到他感知不到的能量波动，在废土上等于多了一双三百六十度的眼睛。

“你之前说你是源晶计划的核心AI，”林寒边走边在心里问，“源晶计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旧文明最高机密。全球能源网络‘源晶’的研发与部署。目的是解决旧文明的能源危机——用源晶取代所有传统能源，实现无线能量传输。如果成功，旧文明将进入后稀缺时代。”

“然后失败了。”

“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彻底。你现在看到的废土——本底辐射、畸变生物、诡晶碎片——全是源晶计划崩溃的后果。”零号的声音没有感情波动，但林寒注意到她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具体的崩溃原因，我的数据库里有一部分被加密了。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解锁。”

“谁加密的？”

“你的母亲，林若水。”

林寒没有继续问。他注意到小满越走越慢，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里面的水是从昨天路过的地下蓄水池收集的，零号检测过辐射含量，勉强能喝。小满喝了两口，又递回来。林寒没接。

“喝完。”

“你也要喝。”

“我不渴。”

小满看着他——她的眼神还是那种安静的、太像母亲的黑色眼睛——然后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入夜后，他们找到一栋保存相对完好的公寓楼作为过夜的避难所。这栋楼的外墙已经剥落了大半，但内部结构还在。楼梯间塌了三层到四层的部分，但一到三层还能用。林寒选了三楼的一间公寓，窗户朝向街道，视野好，逃生路线多，客厅够大可以让所有人躺平。他把窗帘扯下来铺在地上当床垫——窗帘是化纤的，三百年了居然没完全腐烂。旧文明的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耐造。

等两个女孩睡着之后，六子在窗边坐到林寒旁边。月光从破碎的窗户洒进来，废土的月亮总是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像是隔着磨砂玻璃。

“你声音又变了。”六子说。

“嗯。”

“胡子也没了。”

“嗯。”

“你那个……东西。”六子指了指自己的锁骨，“还在闹？”

林寒掀起衣领给他看。锁骨下面的诡晶碎片比五天前大了一圈——不是向外扩展，是向内生长。晶体的根须在皮肤下面延伸出细密的紫色纹路，沿着锁骨往肩膀方向蔓延，像某种生物脉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血管，但在月光下能隐约看到紫色的微光。

“操。”六子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这是往哪长？”

“往下。往骨骼里。”林寒把衣领拉好。“它在把我的骨骼结构改造成更适合的东西。”

“什么东西？”

“更适合它繁殖的环境。”

六子沉默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最后那半根，已经发霉了，但他还是叼在嘴里没点。“小满知道吗？”

“还不知道。”林寒看了一眼睡在角落里的妹妹。“她只知道我在变。她可能以为我得了什么病。那种不说话但是心里全知道的病。”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不知道。”

六子把没点的卷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知道吗，我老婆死那年，我女儿问我妈去哪了。我说去了很远的地方。她问了三年。后来不问了。”他站了起来，“小孩子不问不是因为他们信了。是他们学会了不问。”

六子走到另一侧墙角躺下，很快打起了鼾。

林寒坐在窗边，没有睡。

零号在他脑子里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难得地没有那种电子感，反而像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在提醒他：“你迟早要告诉她的。让她有准备，比突然发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