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木门迈入才发现,不算大的厅堂里只有四五张不算干净的桌子,靠墙的柜台桌面倒是被被擦得发亮,亮到能映出头顶横梁上挂着的蜘蛛网。厅堂尽头是一道还算结实的木楼梯,上面便是客房了。
陆竹站在厅堂中央,左看右看却是不见店家的身影,不禁皱了皱眉。
“有人吗?”她尝试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要比之前那声大一些。
楼梯上面终于传来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一个女人出现在楼梯口饶有兴致地看着厅堂里的一行人。
她四十来岁的样貌,皮肤黝黑,站直好像比周烨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能扛起一整头野猪,两条胳膊强而有力的胳膊从卷起的袖口露出来。灰白色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扎成一束。方正的脸上不但带有辽州人特有的沟壑,右脸下方还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如果不是看见她起伏的胸膛,陆竹真的很难把她和女人联系在一起。
“别搁这鬼叫了,吵了客人我可不会放过你们。”此人不但声音嘶哑刺耳,就连态度万分嚣张,她一边套着耳朵一边下楼来到柜台前,看到几人风尘仆仆的样子,瞥了一眼陆竹道:“住店呐?”
陆竹心里万分不爽,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只能忍下并赔笑道:“没错掌柜的,我们这有七个人,还得麻烦您看着安排一下。”
听了陆竹的话,女人倒是不慌不忙地从柜台后掏出一个本子一页页地检查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神中是毫不掩饰地挑衅:“我这就两间大床房了,2个灵石就都包给你们。”
只有两间吗,似乎住不开啊...
陆竹换上一个谄媚的笑容,再搭配上她还有些病态的肤色倒显得格外可怜:“那个老板,我们这边人实在太多,您看看能不能帮忙再挤出一两间房,我们可以加钱的。”
女人的眼神闪过一丝不屑,她噌地站直身子竟比陆竹高出一个多头的身高差,衬得陆竹更加娇小:“加钱?你觉得我是缺你那几个钱,还是觉得我这店是为你们这群吃不了苦的少爷小姐们开的?”
她的声音往上挑了一点,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弦,“你爱住住,不爱住——”
她抬手往门口一指。
“滚外面去。”
厅堂里的氛围顿时变得剑拔弩张,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好的孟晓禾也微微皱起了眉。
陆竹眯起眼睛,心中已经燃起怒火,她正要再和这个女人争辩下服务态度一事时,身旁的周烨往前迈了一大步顺势顶在柜台最前面,他双手撑着柜台,眼里已是一片冰冷。
“你们辽州的待客之道,便是这般如未开化般野蛮无理吗?。”
一边说着,金丹中期的压迫感无形的散发出来,那股灼热的气息把厅堂里原本占据主导的阴冷逼退。
没想到那女人竟是一点也不怕,她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原本挑衅的眼神中更加上了几丝嚣张。
“小子,”她挑了挑眉:“我在跟你们管事的说话,还轮不到一个金丹小屁孩指手画脚。”
周烨的脸色阴沉,他顺势就要提起腰间的剑刺向女人,可就在他刚摸到剑柄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柳明轩。
周烨并没有因为柳明轩的阻拦而打算收手,但柳明轩这时却俯在他身边轻声耳语了几句,周烨原本气愤的面孔闪过一丝不可思议后竟慢慢平和起来,最后只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柜台。
见周烨离开,女人再把视线转移到陆竹身上:“怎么样小姑娘,到底住不住?”
她的手指一下下地敲击在柜台上,眼神里满是戏谑:“奥对了,如果你们今晚不住我这儿,怕不是只能露宿街头了,毕竟这儿——可是只有我一家客栈。”
陆竹深吸一口气,她拿出两块灵石拍在桌子上并将其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黄牙。她伸出宽大且粗糙的手掌把灵石从桌上滑拉进掌心里,而柜台上同时出现两把钥匙。
“楼上。左转第一间和第二间。”她转过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厅堂里的七个人:“热水在院子后面的温泉房里,自己打。”
她顿了顿后再次回过头,眼神盯得陆竹浑身难受:“我倒是还挺喜欢你这个有礼貌的小姑娘的,看你们这阵仗应该也是去万兽原的吧,既然如此那送你们一句话。”说到懂事时她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瞥了站在后面的周烨一眼,然后才继续道:“前面的万兽原,听大妈一句劝,能坐马车不要御剑,惊动了里面的老家伙们,吃不了兜着走。”
脚步声重新在楼梯上响起,从下往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深处。
孟晓禾往陆竹身边靠了靠:“长老,这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她怎么知道我们要路过万兽原。”
陆竹摇了摇头没有回应,她现在脑子本身就不灵光,自然也不愿意多想什么,但她隐隐感觉到那个女人可简单,绝对不是那种没有底气就敢挑衅自己的人。
毕竟能看出自己这副样子是这个团队话事人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估计刚才柳明轩也是这么劝周烨放下剑的。
厅堂里只剩下七个人。赵石头挠了挠后脑勺:“那个,七长老,房间咋分啊?”
“男生一间,女生一间。”陆竹已经走上楼梯了:“也没别的法子,今晚凑合凑合吧。”苏晚棠连忙跟上还有些虚弱的陆竹,孟晓禾抱着药箱跟在后面,像一只跟在母鸡身后的小鸡。沈青岚则走在最后,怀里依旧抱着她的剑。
赵石头挠了挠头:“咱们也上去?”
楼上左转第一间。苏晚棠掏出钥匙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纸上糊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半透明薄膜,窗下是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着的茶碗,茶碗沿上磕了好几个缺口,洗得倒是干净。墙角立着一只木架,架子上搭着几条干硬的布巾。门边有一个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木头味道。
床很大。陆竹看在眼里一时间竟有些恍然,她甚至以为自己回到了中国的东北,因为这床简直和在电视上看到的火炕长得一模一样。床尾贴心地叠着两床被子。
这张床确实很大,横着躺四个人,只要稍微挤一挤,完全睡得下。
陆竹站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床厚实的褥子。身体似乎在这一刻不受控制,那是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往下拽,她的膝盖也就顺势弯曲,整个人往前倾倒打算投入床的怀抱。
关键时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拉住了她的后领。
“师父。”苏晚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洗完澡才能上床。”
陆竹保持着往前倾的姿势,被后领吊在半空中,像小猫被老猫叼住了后颈皮,她慢慢转过头:“……咋啦?”
“洗澡。”苏晚棠把她拉回来,让她站直,然后松开后领,转到她面前,帮她把歪掉的衣领正了正并耐心解释:“从出发到现在,师父已经两天没洗澡了。昨天在北辰刹海边上是野外,今天在船上又吐了一路,味道已经很大了,不信师父你自己闻闻。”
“而且这很有可能是咱们在历练前能洗的最后一次澡。”
陆竹下意识地低下头,揪起自己的领口闻了闻。然后她的脸便皱成了包子。
苏晚棠转过身,看着正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孟晓禾和靠在门框上的沈青岚:“孟师姐,沈师姐,这家客栈后面有温泉房。我刚才上楼的时候从窗户看到了,院子里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屋顶上冒着热气。”
孟晓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抱着药箱一步蹦进了屋里,像一只被食物勾住的小动物。
“真、真的吗?温泉?”
沈青岚没有说话,她只是跟着孟晓禾来到屋里并开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准备洗漱的物件,看样子对洗澡很是期待。
没有少女能拒绝洗澡的诱惑,但陆竹可不认为自己是少女。
和三个美少女入浴,那可真是一件美事呀,简直是在小黄油里才能出现的剧情。
可是她怂了。
听到温泉之时陆竹白皙的皮肤从脖子根往上,一层一层地、慢慢地浸透上来,变成淡淡的红色。先是耳根,然后是耳廓,最后是脸颊,就连额角都泛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和汗水。
“那个...”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就不去了吧。你们三个去,我在这里等你们。”
苏晚棠歪着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陆竹的眼神飘忽不定,她从苏晚棠脸上飘到孟晓禾脸上,又从孟晓禾脸上飘到沈青岚脸上,最后落在床尾那叠蓝底白花的被子上:“因为...我,我不习惯。我不习惯跟别人一起洗澡——对,对就是这样。”
“师父。”苏晚棠甜甜的声音把陆竹的视线又拽回到她的脸上。
陆竹只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冷。
明明生的这么可爱的少女,弯弯的眉眼和勾人的嘴角,本是惊为天人的容颜搭配如沐春风的笑意,可在陆竹眼中那就是索命的笑。
她可太了解这个笑容了。在静心峰上,每次苏晚棠要逼她穿裙子的时候,就是这个笑容。还有在安平城的客栈里化妆的时候,也是这么个笑容便压制了陆竹。
“师父。”苏晚棠往前走了一步。
陆竹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腿弯碰到了床沿,跌倒在床上。
“好徒儿,你要做什么?”陆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晚棠欺身而上压住陆竹,然后伸手,扣住了她的左手腕。力道不重,但稳的一批。
“孟师姐,麻烦搭把手。”她抬起头:“帮我把师父的右手锁住。”
孟晓禾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把药箱放在矮桌上,小跑过来,握住了陆竹的右手腕。她的力气比苏晚棠小得多,手指细细的凉凉的,但她还是很认真地把陆竹的手腕圈在掌心里,生怕她跑掉。
沈青岚更是个行动派,她已经准备好了木盆和沐浴要用的东西,正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三人的打闹。
陆竹被苏晚棠和孟晓禾一左一右从床上架起来,她的两条腿在空气中徒劳地蹬着。
“等一下。”她一边挣扎一边急切的喊着。
并没有人等。
“我真的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苏晚棠说。
“我陆竹就是死外面,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和你们一起洗澡——”
孟晓禾在旁边小声感叹着“七长老你皮肤好好哦”,但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
于是陆竹就这么她被她最亲爱的徒弟和一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师侄一左一右地架着,拖过了走廊,拖下了楼梯,拖进了后院。
她们的吵闹声自然也传到了隔壁男生的屋里,赵石头把自己的大脸从窗里伸出,看到此番场景不禁有些犹豫:“感觉七长老像是在被欺负,我们要不要去救一下。”
柳明轩红着脸咳嗽了两声并未回应,而周烨则紧紧盯着不算太大的床,嘴角抽搐道:“还是先关心关心我们自己吧,我可不想回到宗门被人说和男人睡在一起。我申请打地铺。”
“我也打!”柳明轩连忙举手。
赵石头浑然不知其中的奥妙,此刻正因为自己一人睡这么大的床而感到幸福。
后院比前厅开阔一些。院子中间是一块夯实的泥地,表面泛着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暗沉的光泽。院子一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座小山。柴火堆旁边是一口井,井沿上架着一只辘轳,辘轳的麻绳垂进井口里,绳尾系着一只木桶。院子尽头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屋墙是用同一种黑色石头垒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瓦片缝隙里长着细细的、翠绿色的苔藓。屋顶正中央开着一个方形的天窗,白色的热气从天窗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院子里弥漫成一层薄薄的、带着硫磺味的水雾。
沈青岚已经站在温泉房门口了。她手里提着四只干净的木盆,盆身是浅黄色的,盆底还带着水渍,显然是从井边顺手拿的。看到陆竹被架过来,她二话不说十分配合的将房门打开方便三人挤进去。
温泉房的门是木头的,被热气常年熏蒸,木头表面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纹理之间渗着一层细细的水珠。苏晚棠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里面不大,刚好能容下四五个人。地面是石板铺的,石板缝里长着一些矮小的、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叶子被热气熏得油亮油亮的。屋子正中间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池子,池壁被温泉水浸泡了很多年,变成了深沉的墨绿色,表面覆着一层滑滑的、温热的水垢。池水微微泛着蓝,水面上升腾着袅袅的白雾,雾里裹着淡淡的硫磺味,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昏昏欲睡的暖意。池底不断有细小的气泡冒上来,咕嘟咕嘟的,像一锅用小火慢炖的汤。
陆竹被放下来的时候鞋袜已经被脱掉,光着脚踩在石板地面上,感觉到那股温热从脚底渗上来,顺着小腿往上走,慢慢爬上她的腰。
嘶——你别说你真别说,还挺舒服——
然后她看到孟晓禾开始解衣带。
相比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她,此时孟晓禾的动作是又快又有效率,三两下脱下外袍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是里衣和裙子。她脱到只剩一件贴身的浅蓝色肚兜时,才想到小小的木屋里除了她可是还有三双眼睛的,这才停下了动作,两只手攥着肚兜的边缘,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偷偷瞥了另外三人一眼,确定除了陆竹外都在脱衣服,她这才飞快地把肚兜也脱了,整个人像一条受惊的小鱼一样哧溜一下滑进了池子里并坐好。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少女的身体,几日的奔波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她不自觉地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地“呜呜”声。
沈青岚脱衣服的时候像在演武场上拆解一套剑法,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外衣,里衣,束胸,长裤。她把脱下来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石台上,最上面放着她的剑。然后她赤着脚走到池边,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水从她的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最后漫过肩膀。
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水面刚好淹到她的锁骨。她的身体比穿着衣服的时候看起来更瘦,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地凸显出来,她的身材线条是流畅的,是那种被反复锤炼过的、没有一丝赘余的流畅,像一柄被打磨了无数次的剑。
相比她的淡定自若,其他三人则在看到沈青岚的身体后无不露出震惊甚至惊骇的表情。只是因为她的小腹上有一道可怖的伤疤。
这道伤疤几户横过她的身体,如同一只粉色的蜈蚣趴在上面,显得格外丑陋。
孟晓禾吃惊的捂住嘴,她下意识就想问问沈青岚,但看到对方闭着的双眼,还是强压住内心的好奇。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分享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