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墙塌了半边，墙根下全是碎砖。
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抬尸体，还有人在找自己丢了的刀。
夜凌霄站在墙下，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写着两行。
死多少人。
伤多少人。
陈七走过来，脸上沾着灰，嘴也没平时那么碎了。
“城主，南墙这边死了七个。”
夜凌霄看了他一眼。
“名字。”
陈七一愣。
“啊？”
“我问名字。”
陈七低下头，声音小了点。
“刘三，许成，老方，李瘸子，还有三个新来的，我还没问清。”
夜凌霄把木板递给旁边的人。
“去问清。”
“死了也要有名字。”
那人点头，转身就跑。
赵怀真坐在一张破桌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几张纸。
他以前没干过这个。
让他扛东西，让他守门，让他挨打都行。
可让他一个个写死人名字，他手就抖。
写到第三行，他把“许成”写成了“许城”。
他盯着那个字，半天没动。
夜凌霄走到他身边。
赵怀真立马站起来。
“城主，我……”
“坐下。”
赵怀真又坐回去，脸涨得发红。
“我写错了。”
“划掉，重写。”
“我没用。”赵怀真低声道，“这点事都干不好。”
夜凌霄弯腰，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上面有血印，也有水印。
有些字歪得厉害，有些名字写到一半停住。
夜凌霄把纸放回去。
“以后这种事，你要常做。”
赵怀真抬头看他。
夜凌霄道：“每一战，都要记。死了谁，伤了谁，谁家里还有人，谁欠了粮，谁借过药，都要记。”
赵怀真喉咙动了动。
“我怕记错。”
“怕就对了。”
夜凌霄看着他，“这些不是数字，是人。你写错一个名字，以后就没人知道他来过葬神城。”
赵怀真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握紧笔。
“我重新写。”
“嗯。”
夜凌霄转身要走，赵怀真忽然又喊他。
“城主。”
“说。”
“刘三昨天还跟我说，等打完这仗，他想找苏姑娘要点药，他腿上旧伤疼。”
夜凌霄停了一下。
“写上。”
“这个也写？”
“写。”
夜凌霄声音不重，“以后有人问刘三是谁，你就告诉他，刘三腿疼，守南墙，战死。”
赵怀真咬着牙点头。
“好。”
药房那边更乱。
门口排着伤员，屋里也躺满了人。
小石头端着盆进进出出，跑得脚都快抬不起来。
苏念卿站在药案前，袖口染着药汁和血。
她脸色很冷。
冷到没人敢多问一句。
“这个先止血。”
“那个别动箭，等我来。”
“谁让你把纱布全用完的？拆旧布，煮过再用。”
她说一句，旁边的人就赶紧做一句。
夜凌霄刚走到门口，小石头就看见了。
“城主，你受着伤呢，怎么又来了？”
夜凌霄往里看了一眼。
“我看看。”
话刚说完，一根银针钉在他脚前三寸。
夜凌霄低头看针，又抬头看苏念卿。
苏念卿连头都没回。
“出去。”
夜凌霄挑了下眉。
“我就站门口。”
“门口也碍事。”
“我不说话。”
“你站着就是事。”
小石头端着盆，嘴角动了动，没敢笑。
夜凌霄也没恼，他看着苏念卿。
她素白道袍上有好几处血印，头发也有些乱，平时清冷端正的人，这会连坐一下的时候都没有。
可她的手还是稳。
给人缝伤，拔毒，压脉，一点都不乱。
夜凌霄低声道：“你从昨夜到现在没停过。”
苏念卿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你也没停。”
“我比你皮厚。”
“是，厚到刀扎进去还不死。”
夜凌霄被噎了一下。
小石头赶紧低头，装作没听见。
夜凌霄看着她，声音放轻了点。
“伤员太多，我怕你这边撑不住。”
苏念卿手指一顿。
她没有马上说话。
药房里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咬布条，也有人已经没了声息，被白布盖住半张脸。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我撑得住。”
两人对视了一眼。
夜凌霄先移开目光。
“我去找剑无霜。”
苏念卿道：“她在墙上。”
“她也伤了。”
“她比你听话。”
夜凌霄脚步一停。
“她听话？”
苏念卿淡淡道：“至少她知道坐下让我上药。”
夜凌霄想了想剑无霜冷着脸坐在药房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可他看见苏念卿的眼神，又把笑憋了回去。
“行，我也听话。”
“现在？”
“现在不行。”
苏念卿眉头一皱。
夜凌霄道：“我先把死人名字看完。”
苏念卿没有再拦。
过了半晌，她低声说：“别全压自己身上。”
夜凌霄看着她。
“你也是。”
“出去。”
夜凌霄转身离开。
城里还是乱。
但乱里已经有人在做事。
老刀带人把断木架起来，陈七领着几个人去挖墙根，赵怀真一笔一笔重写名字。
剑无霜站在残墙上，肩头缠着布，守锋插在身侧。
她看见夜凌霄上来，只扫了一眼。
“没死？”
夜凌霄道：“你很失望？”
“少贫。”
她看向城外。
远处还有人影在退。
灵界三特使没死透，围猎的人也没散干净。
这一战只是让他们怕了，不是让他们放弃。
夜凌霄也看着城外。
“他们还会来。”
剑无霜道：“那就再杀。”
“墙还没补好。”
“我守。”
夜凌霄偏头看她。
剑无霜脸色还是冷，薄唇抿着，眼角那颗泪痣让她看起来更不好惹。
她身上劲装破了几处，腰背仍挺得笔直，像只要她站在这里，这半边残墙就不会倒。
夜凌霄低声道：“辛苦了。”
剑无霜皱眉。
“你突然说人话，我不习惯。”
夜凌霄笑了。
“那我换一句。”
“说。”
“有你在，我放心。”
剑无霜耳根动了一下，很快转过脸。
“少来这套。”
夜凌霄没有再逗她。
他往城里看去。
药房门口还排着人，粮仓前有人重新上锁，南墙下有人抬着尸体往后山走。
这座城很破。
也很穷。
夜凌霄握紧刀柄。
他忽然明白，今日最要紧的不是追出去杀几个敌人。
是让活着的人知道，死去的人没有白死。
他转身下墙，走到赵怀真那张破桌前。
“写完了吗？”
赵怀真抬起头，眼睛红着。
“还差三个。”
“继续。”
“城主，写完之后呢？”
夜凌霄看向后山。
“立碑。”
赵怀真一怔。
夜凌霄道：“葬神城第一战，死者都立碑。以后谁再来这座城，就先让他看看这些名字。”
老刀也点头。
“我去找石头。”
夜凌霄看着众人。
“葬神城不只收活人，也记死人。”
“谁为这座城流血，这座城就记他一辈子。”
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赵怀真握着笔，重重点头。
“我记。”
夜凌霄抬头，看向城外。
“灵界想用绝杀令吓散我们。”
“那我们就用这些名字告诉他们。”
“葬神城的人，不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