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发现陈依依的秘密,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四下午。

那天她去医院看沈棠,陈依依说顺路,开车来接她。天心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陈依依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陈依依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直接按掉了。

天心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骚扰电话。”陈依依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天心没有多想。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猫耳懒洋洋地耷拉着。变成猫娘之后,她的听力变得异常灵敏,即使不想偷听,也能捕捉到很多不该听到的声音。

比如刚才那个电话。

虽然陈依依按掉了,但天心还是听到了听筒里传出的那一句——只有一句,很短,但足够清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带着哭腔。

“依依,你别挂,我知道你在听——”

天心的猫耳竖了起来。

陈依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车速快了。

天心没有问。她觉得那是陈依依的私事,她没资格过问。她们是朋友,但朋友也有边界。天心一向很尊重边界——因为她是那个最害怕别人越界的人。

车子开到沈棠医院楼下,天心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依依,谢谢。”

“嗯。”陈依依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前方的停车场墙壁。

天心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陈依依的侧脸。陈依依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披着,遮住了半张脸。从天心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依依。”天心叫她。

陈依依没有转头。

“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的声音沙哑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天心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依依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如果你需要说话,我随时在。”

陈依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天心下了车,关上车门,走进医院大楼。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陈依依的车在医院楼下停了很久——因为直到她进了电梯,那辆深灰色SUV的引擎声都还在。

沈棠今天的精气神不错。

她靠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漫画,看到天心进来,立刻把漫画扔到一边,眼睛亮了起来。

“天心姐姐!”

“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说我白细胞涨了一点!”

天心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沈棠的额头。体温正常。沈棠的脸颊比上周圆了一点,气色好了一些,嘴唇不再那么苍白了。

天心松了一口气。

沈棠看到天心的猫耳,眼睛更亮了:“天心姐姐,你的耳朵今天好可爱!能让我摸摸吗?”

天心犹豫了一下,低下头。

沈棠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天心的猫耳尖。猫耳敏感地抖了一下,天心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咕噜。

沈棠“哇”了一声:“真的会咕噜!”

天心的脸红了:“别告诉你哥。”

“为什么?”

“因为他会笑我。”

沈棠歪着头想了想:“我哥才不会笑你。我哥看你的眼神,像看全世界最宝贝的东西一样。”

天心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尖更红了。

“别说这个了,”她赶紧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

“吃了。护工阿姨做的,不好吃。”沈棠撇嘴。

“晚上我做了带过来。”

“好耶!”沈棠欢呼了一声,然后忽然压低声音,“天心姐姐,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陈依依姐姐,是不是喜欢你?”

天心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哥看你的时候一模一样。”沈棠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不是傻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眼神,我看得出来。”

天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棠继续说:“还有,你每次提到陈依依姐姐,你的耳朵就会往后压一点点。不是生气的那种压,是紧张的那种。你的尾巴也会甩得慢一些。”

天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确实是微微向后压着的。

沈棠这孩子,观察力实在太强了。

“天心姐姐,”沈棠的声音放轻了,“你跟陈依依姐姐,是不是以前在一起过?”

天心沉默了。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一粒一粒地浮现。

“没有在一起过,”天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差一点。”

沈棠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我大学时候的事了,”天心说,“我跟依依是室友。大一的时候住同一间宿舍,她是睡我上铺的。”

天心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对我很好。好到我觉得不正常的那种好。我生病了她会翘课陪我去医院,我失恋了她会陪我喝酒到天亮,我生日她会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礼物。”

“后来呢?”沈棠小声问。

“后来她跟我表白了,”天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在我生日那天晚上,宿舍熄灯之后,她从上铺探下头来,跟我说‘天心,我喜欢你’。”

沈棠捂住了嘴。

“我当时愣住了,”天心说,“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我说‘依依你别闹了’。她没说话,缩回了上铺。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去上课,照常帮我带早餐。”

“你……你当时怎么想的?”

天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沈棠病床的床单,把床单捻出一个一个小褶子。

“我当时不知道,”她说,“我喜欢过女生吗?没有。我排斥女生吗?也没有。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我以为我是直的,以为我对依依的感情就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但后来你发现不是?”

天心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出国了,”天心说,“走的那天,她去机场,我去送她。她进安检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天心,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我,来找我。我会一直在。”

天心的眼眶红了。

“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没有人帮我带早餐了,没有人陪我喝酒了,没有人提前一个月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对她的感觉,不是朋友。”

沈棠伸出手,握住了天心的手。

“那你为什么没去找她?”沈棠的声音有些涩。

天心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因为我遇到了你哥。”

沈棠愣了一下。

“在你哥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非他不可’。我以为喜欢就是‘对你好’,就是‘陪你喝酒’,就是‘提前一个月准备生日礼物’。但遇到你哥之后,我知道了——喜欢是不讲道理的。不是因为他对我好,而是因为他是他。”

天心转过头,看着窗外。

“我对依依,是感激,是依赖,是习惯。但对你哥,是——命。”

沈棠的眼眶也红了。

“天心姐姐。”

“嗯。”

“我哥要是听到你说这些话,他肯定会哭。”

天心笑了:“他才不会哭。你哥是铁人。”

“铁人也会哭的,”沈棠小声说,“他小时候每次看完《狮子王》都哭。”

天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能说出来了。

关于陈依依的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别人觉得她摇摆不定,怕别人觉得她在利用陈依依的感情,怕别人觉得她对沈修远不忠。

但沈棠听完了,没有评判,没有指责,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一起红了眼眶。

“天心姐姐,”沈棠说,“你明天还给依依姐姐坐她的车来吗?”

天心想了一下。

“坐,”她说,“她是我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天心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沈修远。

沈修远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应该是刚到,还没进病房——因为如果他进去了,就会听到天心和沈棠的对话。

但他站在走廊里,说明他听到了。

至少听到了一部分。

天心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修远直起身,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

“沈棠的?”

“你的。”

“沈棠的呢?”

“她不能喝咖啡,医生说的。”

天心接过咖啡,握在手心里。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指上,温热的,刚好。

沈修远没有问她和沈棠聊了什么。天心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喝着咖啡,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高楼像剪影一样贴在火烧云上。

“沈修远。”

“嗯。”

“你刚才听到多少?”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从‘差一点’开始。”

天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就是说,他听到了全部。听到了她和陈依依的过去,听到了她说“遇到了你哥”,听到了她说“你哥是命”。

沈修远听到了她说他是她的命。

但他什么也没说。

天心侧过脸看他。沈修远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节泛白。

他在用力。

天心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沈修远,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我跟依依的事。”

沈修远沉默了几秒钟。

“介意,”他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介意。”

“那是什么?”

沈修远转过头看着她。

“我介意的是,在你需要人陪的时候,在你身边的是她,不是我。”

天心的鼻子一酸。

沈修远吃醋的方式,永远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吃醋是“你跟他走得太近了”,沈修远吃醋是“在你需要人的时候我不在”。

他不是在怪她,他是在怪自己。

“沈修远,”天心拉住他的袖子,“那不是你的错。我们那时候还没认识。”

“我知道。”

“那你——”

“天心,”沈修远打断她,“我没有在怪谁。我只是觉得——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天心的眼眶红了。

“早点认识你又怎样?”

“早点认识你,”沈修远看着她的眼睛,“你就不会一个人扛那么久。”

天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已经够好了”,想说“你不需要为过去的事自责”,想说“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但她说不出话,因为眼泪太多了,多到喉咙都堵住了。

沈修远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走廊里人多。”

天心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锤了他一下:“你能不能不要在感人的时候说破坏气氛的话?”

沈修远想了想,说:“不能。”

天心哭着笑了。

她靠在沈修远的肩膀上,猫耳贴着他的脖子,尾巴在身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甩着。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重叠在一起,像一个。

沈修远抬起手,轻轻放在天心的头顶上,避开了她的猫耳。

“天心。”

“嗯。”

“陈依依的事,我不问了。那是你的过去,你有权利不告诉我。”

天心摇了摇头。

“不是不告诉你,”她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你是第一个。”

沈修远的手在她头顶轻轻停了一下。

“为什么第一个是我?”

天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想说真话的人。”

沈修远没有说话。

但他的心跳,天心听到了。

它在加速。

快得像鼓点,像雨声,像她每一次靠近他时、他拼命压抑但压抑不住的那种声音。

天心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她想,也许她不需要在沈修远和陈依依之间做选择。

因为沈修远从来没有让她选。

他只是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山。

不管她走多远,回头看,他都在。

而陈依依——

陈依依是风。

风会走,会停,会吹向不同的方向。但山不会。

山永远在那里。

晚上,天心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沈小橘趴在她腿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睡得四仰八叉。天心的尾巴盖在小猫身上,像一条毛茸茸的毯子。

手机震了一下。

陈依依的消息:「今天下午沈棠跟你说了什么?我打了两个喷嚏,感觉有人在说我。」

天心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很简单的:

「沈棠说你看我的眼神,跟我哥看我的眼神一样。」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心以为陈依依不会回复了。

然后消息来了:

「她没说错。」

天心盯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终于被证实了”的释然。

她早就知道。从大一那年生日晚上的那句“我喜欢你”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只是她一直在假装不知道,假装陈依依是在开玩笑,假装那些“提前一个月准备的生日礼物”只是朋友之间的好意。

但假装不是真的。

陈依依是女同。

这件事,在天心认识陈依依的第一年就应该发现的。陈依依从来不跟男生暧昧,陈依依看女生的眼神比看男生温柔十倍,陈依依会在天心穿裙子的时候多看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所有的迹象都在那里,只是天心选择了不看。

现在她看了。

而“看了”之后,她并没有觉得天塌了。

她只是觉得,陈依依是铝铜,也合理。

天心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六个字:

「我知道。谢谢你。」

陈依依回了一个问号:「谢什么?」

天心想了想,打了这样一段话:

「谢你在我不知道自己喜欢谁的时候,喜欢过我。谢你在知道我喜欢别人之后,没有走。谢你骂沈修远是弱鸡小杂鱼——虽然他确实不是。」

陈依依秒回了:「他当然是。」

天心笑了。

然后陈依依又发了一条:「天心,我跟你说一件事。」

「说。」

「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

天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一个……跟你不太一样的女生。她不会变猫娘,不会发咕噜声,不会用尾巴缠人。但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夜宵,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会在我说‘我没事’的时候说‘你骗人’。」

天心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难过。

是为陈依依高兴。

“依依,”天心发了语音,声音有些抖,“你谈恋爱了?”

陈依依也发了语音,声音有点沙哑,但带着笑意:“还没有。但我好像……有点喜欢她。”

“她叫什么?”

“不告诉你。等成了再说。”

天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沈小橘被她的动静吵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天心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觉得今晚的月亮特别亮。

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给陈依依:

「依依,你要幸福。」

陈依依回了一个字:

「你也是。」

天心放下手机,把沈小橘抱起来,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

沈小橘被闷得“喵”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它闻到了天心眼泪的味道,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咸的。

但它没有嫌弃。

它只是把脑袋抵在天心的手心里,发出了温柔的、持续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咕噜声。

天心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这就是长大。

长大就是你终于能接受——有些人是你生命里的风,吹过就好了。有些人是你生命里的山,不管你走多远,回头他都在。

风有风的方向,山有山的安稳。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不同。

沈修远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天心已经不在阳台上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沈小橘,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沈修远在她旁边坐下来,头发还没吹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

“怎么了?”

“没怎么,”天心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就是觉得,我好像挺幸运的。”

“幸运什么?”

“遇到你。遇到依依。遇到沈小橘。遇到沈棠。”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遇到我算幸运吗?”他问。

天心抬起头看着他。

沈修远的表情很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问——我这样的人,值得被叫做“幸运”吗?

天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总是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沈修远,”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没有‘之一’。”

沈修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臂环上了天心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力度不大。

但很稳。

像山。

天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规律的,有力的,温暖的。

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着,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沈修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天心。”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猫,你会养我吗?”

天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你才不会变成猫。你是狗。”

“为什么我是狗?”

“因为狗忠诚。因为狗不会跑。因为狗会在主人出门的时候坐在门口等一整天。”

沈修远想了想,说:“那你是什么?”

“我是猫,”天心说,“但我不想跑了。”

“为什么?”

“因为狗会追。”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起来。

天心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她的猫耳听到了他嘴角上扬时、脸颊肌肉移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也笑了。

两个人一只猫,挤在沙发上,电视无声地播放着画面,窗外的路灯把昏黄的光洒进来,落在猫爬架上,落在那行刻着“妈妈天心”的项圈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天心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她要去见陈依依一面。

不是作为“曾经被喜欢的人”,而是作为朋友。

真正的那种朋友。

不需要暧昧,不需要试探,不需要“差一点就在一起了”。

就是朋友。

可以喝酒到天亮的朋友,可以骂对方男朋友是弱鸡小杂鱼的朋友,可以在对方找到幸福的时候真心实意地流泪的朋友。

天心觉得,这是她和陈依依之间,最好的结局。

第二天,天心约了陈依依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陈依依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黑,但精神不错。

天心已经点好了两杯咖啡,一杯拿铁给自己,一杯美式给陈依依。

陈依依坐下来,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苦。”

“你以前不是喝美式不加糖吗?”

“最近换口味了,”陈依依放下杯子,“有人让我试试拿铁。”

天心的猫耳竖了起来:“‘有人’?”

陈依依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否认。

天心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完了,陈依依。你坠入爱河了。”

“我没有。”

“你有。你以前从来不喝拿铁,你觉得拿铁太甜。”

“我现在也觉得太甜。”

“那你为什么喝?”

陈依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天心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的话:

“因为她喜欢甜的,我就想试试她喜欢的味道。”

天心放下咖啡杯,双手撑着下巴,猫耳愉快地前倾,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陈依依,你以前对我可没这么上心。”

陈依依翻了个白眼:“我对你上心的时候,你眼瞎。”

天心笑了,没有反驳。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那种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流淌。

“依依,”天心先开口,“你跟那个人,到哪一步了?”

“还没到任何一步,”陈依依说,“我只是……在试。试着靠近一个人,不是以‘暗恋’的方式,是以‘我想跟你在一起’的方式。”

“有什么区别?”

“暗恋是不敢说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是敢说的。我以前的毛病就是不敢说,总等着对方自己发现。但你发现了又怎样?你还是选了沈修远。”

天心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陈依依看着她,“你没有对不起我。感情是你自己的事,你选谁是你的自由。我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不甘心。不是不甘心你选他不选我,是不甘心我自己——为什么不敢早一点说。如果大一那个晚上,我不是从上铺探下头小声说,而是下床走到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说‘天心我喜欢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天心沉默了。

她不知道答案。

也许会不一样。也许她会在十八岁的年纪,被陈依依的勇气打动,试着跟一个女生谈恋爱。也许她们会在一起,也许会分开,也许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但“也许”没有意义。

因为现实是——她遇到了沈修远。

那个让她知道“非他不可”是什么感觉的人。

“依依,”天心伸出手,覆在陈依依的手背上,“你不会再不甘心了。因为下一次,你会走到那个人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

陈依依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的。”

陈依依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天心没有动,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静静地等。

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陈绮贞的《太聪明》。天心以前不懂这首歌,现在她懂了——“我猜着你的心,要再一次确定,混乱的思绪都是因为太想靠近。”

陈依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天心。”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不甘心就躲着我,”陈依依说,“谢谢你还是我的朋友。”

天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力握了握陈依依的手:“你永远是我的朋友。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别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

陈依依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天心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陈依依。

不是暗恋天心的陈依依,不是不甘心的陈依依,不是一个人在国外咬牙坚持的陈依依。

是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准备重新出发的陈依依。

天心回到家的时候,沈修远正在沙发上等她。

沈小橘趴在他腿上,已经睡着了。沈修远一只手撸着猫,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医学文章——天心瞥了一眼,看到了“骨髓移植后排异反应”几个字。

天心换了鞋,走过去,在沈修远旁边坐下。

“回来了?”沈修远锁了手机屏幕。

“嗯。”

“依依还好吗?”

天心靠在他肩膀上,猫耳贴着他的脖子,尾巴缠上了他的小腿。

“她很好,”天心说,“她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沈修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我了。”天心补充了一句。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哦。”

天心抬起头看着他。

沈修远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笑。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瞳孔微微放大的那种、压抑不住的、像烟花一样在眼底炸开的笑。

“沈修远,你在高兴。”

“没有。”

“你有。你的眼睛在笑。”

“眼睛不会笑。”

“会的。你的就会。”

沈修远别过脸,不让她看。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连沈小橘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天心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修远,你是不是吃醋了?”

“没有。”

“你吃陈依依的醋。”

“我没有。”

“你有。你听说她有喜欢的人了,松了一口气。”

沈修远没说话,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天心靠过去,凑近他的脸,猫耳竖得笔直,尾巴翘得高高的。

“饲主。”

沈修远看着她,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她的瞳孔在收缩——猫科动物在聚焦时的生理反应。

“你以后不用吃陈依依的醋了,”天心说,“因为我的心,早就给了你了。”

沈修远的心跳声,天心听到了。

快得像打鼓。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尾巴在他小腿上画了一个圈。

沈修远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手,放在了天心的头顶上。

“天心。”

“嗯。”

“你的心给了我,我的给你。”

天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不用给我,”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的心本来就在我这。”

沈修远怔了一下。

“从你在乌沙码头找到我的那天晚上,你的心就是我的了,”天心说,“你只是不知道。”

沈修远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

深到天心觉得自己可以在里面游泳。

她闭上眼睛,靠在沈修远肩膀上,尾巴安静地垂着,猫耳放松地耷拉着。

沈小橘在两个人中间翻了个身,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心跳声。

两颗心的。

一颗快一点,一颗慢一点。

但它们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同一个节奏。

天心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不是赴汤蹈火的壮举。

只是这样。

在周末的傍晚,靠在一起,听彼此的心跳。

慢慢的,稳稳的。

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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