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儿子,快开门啊。”
“来了来了。”
回应着母亲的呼喊,杜嘉年穿过客厅,打开了防盗门。
冬日的寒风流入温暖的室内。杜嘉年的母亲周雁站在打开的门外,用肩膀支撑着丈夫杜正山。
“快,”周雁喘着粗气,“快搭把手。”
“爸,你这是怎么了?”杜嘉年凑到父亲身旁。对方把另一条胳臂搭在他的肩上。
“我……嘶,闪到腰了。哎哟哎哟……”
杜正山在妻儿的左右搀扶下向屋里挪步。
“马上过年了,居然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周雁说。
“你们慢点,哦……!”杜正山“嘶哈嘶哈”急促喘气,“慢点。”
杜嘉年和母亲搀着杜正山,让他缓缓地坐到沙发上。
满脸通红的杜正山呼出一口气。“刀割一样疼,真是遭罪啊。”
“累得我一头汗。”周雁说。
杜嘉年取来电水壶,把温水倒进摆在茶几上的两个水杯,将其中一杯推到父亲面前。
“嗯。”杜正山拿起就喝。
杜嘉年把另一杯水递给母亲。“妈,怎么回事?”
“嗐,也是好笑。”周雁连着喝了两口水。“你爸帮人装车,突然一下子,就这样了。正山你也是,大小是个老板,让装卸工来嘛。”
“后天就过年了,哪里还有工人?”杜正山把空杯放到茶几上,“儿子,再给爸倒点水。”他贴着沙发靠背,手扶着腰。
“妈,你带爸去过医院了吗?”
“还没有,”周雁说,“你爸想在家躺着休息。等到下午,我开车带他去人民医院。店里还有事,有人要来结账。”
杜正山又喝完一杯水,向前举起双臂。“你们扶我到床上吧。我睡一觉,你们忙自己的事去。”
母子二人把杜正山扶进卧室。他坐到床沿,往床中央挪,憋着气仰面躺下。
“哎哟吼,哎哟……啊呀,哎哟吼。”杜正山抹了抹额头的汗,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脖子以下。“行了,我要睡了。”他把身上的黑色工装外套丢了出来。
周雁看着平躺的丈夫,笑了笑。“有事你打我电话。嘉年,你爸要是想上厕所,你就帮他一下。”
“好。”
杜嘉年把母亲送到家门口。
“午饭你们自己看着办,”周雁说,“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点外卖。”
“我知道了。”
杜嘉年关上家门,室外传来母亲下楼的脚步声。他走进卧室,看到父亲打起了呼噜,便返回房间,继续学习。他对完手上模拟卷的答案,接着练习写了一篇议论文。注意力变得不集中的时候,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老爸”,杜嘉年挂断了来电。
他跑去卧室,打开门。“怎么了,爸?”
已经坐起来的杜正山放下手机。“我饿了。”
“到中午了吗?”
“我看下……十一点了。”
“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行啊。我们——嚯,下雪了。”
杜嘉年顺着父亲的视线看向窗外:片状的雪花在风中飞舞,堆积的新雪让街道白得发亮。
杜正山盯着窗户。“好几年没看到这么大的雪了。”
“的确呢。”
“我看我们还是不点外卖了,”杜正山说,“你随便做点什么给我吃吧。家里有什么?”
“冰箱里有肉有菜,我现在蒸米饭怎么样?”
“我饿得厉害,你下点面条就好——快。”
“挂面还是方便面?”杜嘉年问。
“方便面吧,我好久没吃了。你给我下清汤的就好,别放调料包。”
“你这是什么吃法?”
杜正山嗨嗨一笑。“我就爱吃方便面本身的那个味道。”
“行。我再给你煎个蛋吧。”
“好啊,我们一人一个。你煎的鸡蛋两面焦黄,好吃。”
“我去做了,爸。能吃了叫你。”
“看你手艺了啊。”
杜嘉年转身去储物间,取出纸箱里的袋装泡面。他带着泡面走进厨房,起锅烧水的同时,用另一个灶眼加热平底锅。他在完成煎蛋后煮面,很快做好了午饭。
“爸,吃饭了。”
杜嘉年打开卧室门时,父亲正对着手机发笑。
“哦,好。我起来。”
“我扶你。”
“不用。嘶,呃……我好多了。”
杜正山下床后扶着墙,拖着脚步走出卧室。杜嘉年跟在父亲身边,直到对方坐到餐桌前。接过儿子递来的筷子,杜正山大口吃起了方便面。
“嗯,”他用力吞咽,“真香啊。”
“是嘛。”
“儿子,我刚才看短视频,说今年‘春晚’会有赵本山呢。”
“可算了吧,每年都有这种消息。”
杜正山哈哈大笑,看向沙发对面的壁挂式电视。他瞥到了电视柜上的相框中,一家三口的照片:年轻时的他和妻子并肩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还是婴儿的杜嘉年。
“说起来也是有意思,”他看向杜嘉年,“你刚出生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现在倒好,长得比我高了,身体还结实。”
“我都要成年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你都是个小伙子了。等你上完大学,再结婚生子,没几年我就当爷爷喽。”
“不至于那么快。”
“呵呵,谁知道呢。说起你小时候,我就想笑,你——”
“哎,等一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是你太有意思了。当初拍那张照片,你被闪光灯吓到了,‘噗嗞’一下在椅子上拉了一坨大便。”
杜嘉年皱起眉头。“还在吃饭呢。”
“这你就不懂了,”杜正山摆摆手,“小宝宝的大便一股奶味,根本不脏。我当时直接用手帮你铲进垃圾桶了。”
“行了行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好好好。”杜正山放下筷子,“我吃好了。你最近学习辛苦吗?”
“不辛苦。”
“不辛苦?你是对高考很有自信吗?”
“倒也不是。你都受伤了,我怎么能在你面前说辛苦呢?”
杜正山笑出了声。“你这孩子可真幽默。我又不是外人,你在我面前逞什么能?你也是独来独往惯了,连对老爸撒娇都不会啦。”
“我又不是小姑娘。”
“你这不听话的小鬼。”杜正山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两天你少学点,放松放松吧。我们明天买点好菜,后天包饺子过年。你想吃什么?”
“都行。”
“好。我们到时候一家人出去转转,看着买。”
杜正山双手撑着桌面,颤抖着站起身。
“你收拾吧,”他说,“我去床上躺着。”
杜嘉年把碗洗了,擦干净桌子,接着回到房间。他看着桌上的习题册,叹了一口气,随后走到书架边,整理起通讯社去年发行的校报。没过多久,他听到卧室门被猛地推开的动静。
杜嘉年打开房门,往卧室走。经过客厅时,他看到父亲在没开灯的卫生间里,俯身对着马桶呕吐。杜正山撕心裂肺般的干呕声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咳呃,啊……”杜正山按下冲水按钮,晃悠着往外走。他双眼无神,嘴唇发紫。
“爸,”杜嘉年走过去扶着父亲,“我让妈回来,送你去医院吧。”
杜正山点了点头。
让父亲在床上躺好,杜嘉年联系了母亲:
“喂,妈。”
【哎,儿子。有什么事吗?】
“爸的身体好像不大好。他刚才呕吐了,精神也不好。你快回来送他去医院看看吧。”
【啊?你爸他……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家。你帮他穿好衣服,在楼下等我。】
“好。”
【你、你……这样吧,你先打120!外面还在下雪,我不敢开太快。我这就回去。救护车先到,你们就先走。】
“嗯。”
杜嘉年挂断通话,拨通了医疗救护电话。他在说家庭住址时,看了眼窗外:他所居住的小区周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点点雪花在高空飘散。
杜嘉年收起手机,拿起父亲丢在床上的工装外套。“爸,我帮你穿衣服,我们去医院。”
“呃……呜……嘉年……”杜正山双目紧闭,摇了摇头。他胡乱甩动的左手打到了儿子的胳臂。
“爸,你起得来吗?”
杜正山侧过身去,裹紧了被子。“我……我冷。”他随即踢开被子,再次仰躺。“啊!热……热!”
“爸?爸!”
杜正山的呻吟声断了。他头一偏,不再动了。
那件工装外套从杜嘉年手中滑落,盖住了父亲的肩膀。
已经没用了。
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