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远发现自己最近不太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拆线了,留下一道粉色的疤痕,医生说过段时间会慢慢变淡。他吃得下睡得着,工作也没出什么大纰漏。

不对劲的是他的心跳。

它开始不听话了。

以前沈修远的心跳是很规律的,像一台校准过的机器,该快的时候快(比如在省道上面对持刀歹徒),该慢的时候慢(比如在沙发上看书)。他可以控制它,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可以控制它。

但现在不行了。

它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刻突然加速。

比如今天早上,他正在厨房煎蛋。天心从卧室出来,穿着一件他的白衬衫——不是刻意穿的,是她自己的睡衣洗了没干,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衬衫很大,下摆盖到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猫耳从发间支棱出来,一只竖着,一只半耷拉着——刚睡醒的猫娘,耳朵还没完全开机。尾巴垂在身后,末端懒洋洋地在地上画圈。

她走到他身后,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中间,声音沙沙的:“饲主,今天吃什么?”

沈修远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直接跳到了九十八。

他握着锅铲的手稳住了,语气也稳住了:“煎蛋。”

“又是煎蛋?”

“你不喜欢?”

“喜欢,”天心的下巴在他背上蹭了蹭,“你做的都喜欢。”

沈修远的心跳又飙了。

一百一十二。

他把煎蛋翻了个面,盯着蛋液在热油里凝固的边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说的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喜欢”是一个正常的词。“你做的都喜欢”是一句正常的话。但从天心嘴里说出来,用那种刚睡醒的、沙哑的、带着咕噜声的语调说出来,再加上她温热的呼吸打在他后背上的触感——

杀伤力不亚于一颗导弹。

沈修远深吸一口气,把煎蛋盛出来,放在餐桌上。

“吃饭。”

天心从他背上离开,坐到餐桌前。她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猫耳愉悦地前倾,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个大大的弧线。

“好吃。”

沈修远的心跳没有降下来。

他坐在她对面,吃着自己的那份煎蛋,味同嚼蜡。

不是煎蛋不好吃,是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

天心吃东西的样子像猫——小口小口地咬,咀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偶尔伸出舌头舔一下嘴角的碎屑。吃到喜欢的部分会眯眼睛,吃到不喜欢的(比如煎蛋边缘稍微焦了一点的那圈)会偷偷拨到盘子边上,企图蒙混过关。

沈修远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

不是因为他观察力差,是因为天心以前在他面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吃饭很规矩,不挑食,不说话,吃完自己收拾碗筷,像一台运行良好的机器。

现在的天心,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做自己的猫。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哼歌,会把不喜欢的食物偷偷拨到一边,会吃到一半突然跑去看沈小橘吃饭了没有,会回来的时候发现沈修远把她拨到一边的焦边吃掉了,然后脸红着说“你不用帮我吃的”。

沈修远每次都说“顺手”。

但天心不知道的是,他不是顺手。

他是不想让她觉得“不喜欢的东西可以随便扔掉”。他想让她知道,即使是她不想要的、准备抛弃的部分,也有人愿意接住。

沈修远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

一百三十四。

他放下筷子,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天心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

“你脸红了。”

“热的。”

“早上才二十度。”

“我体热。”

天心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猫耳转了转,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沈修远觉得那一瞬间整个厨房都亮了一个度。

“饲主,”天心说,“你不会是在看我吧?”

沈修远的耳根红了。

“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

“说了体热。”

天心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贴上了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她以前指甲留得很长,后来变成猫娘之后发现长指甲会勾到猫抓板,就剪了。

“没发烧啊,”她的手从他额头滑到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为什么这么烫?”

沈修远的心跳在一瞬间突破了一百五。

他抓住了天心的手腕。

不是用力的,是轻轻的、像握住一只蝴蝶翅膀那样的力度。

“天心。”

“嗯。”

“你离我远一点。”

天心的猫耳往后压了压,表情从戏谑变成了困惑:“为什么?”

“因为你太近了。”

“近怎么了?”

沈修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在晨光里呈现出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的、像猫一样的眼睛。

他想说“因为你太近了,我的心跳会失控,我会想亲你,想抱你,想把你按在沙发上不让你走——但你说过结束,你说过不许碰你,你说过不要说‘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做任何事,只能在这里坐着,看着你,心跳一百五,像个傻子”。

但他没说。

他说的是:“你踩到我的脚了。”

天心低头一看,她的光脚确实踩在了沈修远的脚面上。

“啊,对不起——”她赶紧移开。

沈修远在她移开的一瞬间,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失落。

他想让她踩回来。

他想让她再靠近一点。

他想让自己疯得更彻底一点。

沈修远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沈修远,你完了。

那天下午,沈修远在公司开会的间隙,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

「心跳加速 头晕 注意力不集中 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第一条:心律失常。

第二条:焦虑症。

第三条:恋爱。

沈修远盯着“恋爱”两个字看了五秒钟,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浏览器。

他没有恋爱。

他只是——被一只猫娘撩到了。

这只猫娘每天早上会穿着他的衬衫从卧室出来,会在他做早餐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会在他心跳一百五的时候天真地问“你脸怎么红了”。

她不是故意的。

这才是最要命的。

如果天心是故意的,如果她是在撩他、勾引他、试图复合,沈修远反而能抵抗。他会告诉自己“她在试探你,不要上当”,然后冷静地、礼貌地、像一个成熟男人一样回应。

但天心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在做自己。

做那个不需要藏猫耳、不需要装乖、不需要把所有不喜欢的东西都咽下去的真实的天心。

而这个真实的天心,该死的甜美。

沈修远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额头。

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沈修远,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

“要不要开空调?”

“不用。”

“那你——”

“开会。”

同事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修远盯着会议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脑子里全是天心今天早上的样子。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头发乱蓬蓬的,猫耳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下巴抵在他肩膀上,说“你做的都喜欢”。

然后他的心脏又很不争气地猛跳了一下。

沈修远深吸一口气,把这股邪念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到会议上。

PPT上写着“Q3营收增长预期”,数字在跳动,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天心的尾巴。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天心送他到玄关。她靠在鞋柜上,怀里抱着沈小橘,尾巴在身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甩着。

沈修远换好鞋,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我走了。”

“嗯。”

“晚上想吃什么?”

天心想了一下:“红烧排骨?”

“好。”

沈修远拉开门,正要迈出去,天心忽然叫住了他。

“沈修远。”

他回过头。

天心站在那里,抱着猫,猫耳竖得笔直,表情有点别扭。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口。

“怎么了?”沈修远问。

“没什么,”天心别过脸,“路上小心。”

沈修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耳朵尖是粉色的,不是天生的粉色,是血涌上来的那种粉。

她在害羞。

因为说了“路上小心”而害羞。

沈修远站在门口,心跳忽然从正常速度跳到了另一个维度。

他点了下头,出了门。

关上门的瞬间,他听到天心在里面小声说了一句:

“笨蛋。”

沈修远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这个女人。说“路上小心”会害羞。害羞了会骂他“笨蛋”。骂完“笨蛋”之后,他心跳一百八。

沈修远,你不是完了。

你是彻底、完全、没有救药地——沦陷了。

晚上,沈修远买了排骨回来。

天心在厨房里做红烧排骨,沈修远在旁边打下手。沈小橘蹲在厨房门口,歪着脑袋看两个人,尾巴尖轻轻摆动。

天心的厨艺比沈修远好得多。她做菜的时候有一种沈修远没有的从容——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调料的用量全凭手感,从来不看菜谱,但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刚刚好。

沈修远站在她旁边,负责递酱油、接水、洗锅铲。这些事他一个人也能做,但天心说“你做的不对”,然后把他从灶台前赶到了水池边。

“酱油。”

沈修远递过去。

“不是这个,这是老抽。我要生抽。”

沈修远换了一瓶。

“姜呢?我刚才切的姜放哪了?”

沈修远在台面上找了找,没找到。

“在你左手边。”

沈修远低头一看,姜片就在他左手边三厘米的地方。

他刚才没看到,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姜上。他的注意力在天心的侧脸上,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在她被厨房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在她那对因为闻到肉香而不自觉前倾的猫耳上。

“沈修远,你今天怎么回事?”天心接过姜片,瞥了他一眼,“心不在焉的。”

“没有。”

“你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看我。”

“没有。”

“你有。你的眼睛一直跟着我转,像沈小橘看逗猫棒一样。”

沈修远的耳根红了。

天心看到了他的耳红,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翻炒锅里的排骨,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着。

沈修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甩来甩去的尾巴,忽然想起一件事。

天心的尾巴是有情绪的。

高兴的时候翘得高,甩的幅度大。不高兴的时候压得低,甩得慢。紧张的时候会炸毛,害羞的时候会卷成问号。

现在她的尾巴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甩着,末端微微上翘。

这个姿态,天心不知道的是,沈修远已经研究透了。

这是——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

沈修远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天心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沈修远,你今天在公司,有没有想我?”

沈修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没有。”他说。

“真的?”

“嗯。”

“那你的耳朵为什么红了?”

沈修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天心没有回头,但她的尾巴替她笑了——尾巴翘得更高了,甩得更欢了。

“骗子。”她说。

沈修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得意地翘起的尾巴,看着她假装专注炒菜的侧脸,看着她因为忍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试图破笼而出的野兽。

他想从背后抱住她。

想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想在她耳边说“想了,一整天都在想,想得没办法工作,没办法开会,没办法正常呼吸”。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原地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指节捏得发白。

因为他记得天心说的话——“不许碰我,不许说‘我爱你’,不许做任何男朋友才会做的事。”

沈修远不是不想打破这些规则。

他是不敢。

不是怕天心生气,是怕自己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怕自己会变成那种——每天说一百遍“我爱你”、每五分钟就要抱一次、离开半小时就开始想念的、黏人的、讨厌的男人。

他不知道天心会不会喜欢那样的他。

但他不喜欢。

所以他忍着。

忍到指节发白,忍到心跳二百,忍到胃里翻涌。

“沈修远,”天心关火,把排骨盛出来,“你来端一下。”

沈修远走过去,端起了那盘红烧排骨。

排骨是深褐色的,酱汁浓稠,撒了白芝麻和葱花,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但沈修远看的不是排骨。

是天心的手。

她的手背上溅了一点油,红红的,她没注意到。

沈修远想说“你手烫到了”,想说“我帮你擦”,想说“你以后不要再做菜了,看你受伤我会心疼”。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排骨端到餐桌上,从冰箱里拿出冰块,用毛巾包好,走回厨房,拉过天心的手,敷在了她被油溅到的地方。

天心愣住了。

沈修远低着头,专注地敷冰块,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但他的手很稳,很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小心就会被伤到的东西。

天心的眼眶红了。

“沈修远。”

“嗯。”

“你手在抖。”

“没有。”

“有的。”

沈修远没说话。他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握住她的手、不要把她拉进怀里、不要在餐桌上做出任何越界的事。

天心看着他的手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浅,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饲主,”她说,“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沈修远抬起头。

天心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耳朵通红的、表情僵硬的、看起来很蠢的男人。

“你明明就想我了,”天心说,“一整天都在想。”

沈修远张了张嘴,想否认。

但他看到天心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不是泪光,是期待。像沈小橘看到猫条时的光,像她吃到喜欢的食物时眯起眼睛的光,像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猫耳时、听到他说“白毛猫娘可不可爱”时、眼睛里炸开的光。

沈修远闭上了嘴。

他没有否认。

天心看着他没有否认,尾巴在身后炸开了——不是害怕,是开心。炸得蓬蓬的,像一朵白色的蒲公英。

“你承认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的、像小鸟一样的颤音。

沈修远的心跳已经没有数字可以衡量了。

它不是在跳,是在炸。

一下一下地炸,像烟花,像爆米花,像他此刻脑子里所有理智的防线一个一个被击穿的声音。

他看着天心得意的、开心的、尾巴炸成蒲公英的样子,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话——

“这女人,该死的甜美。”

沈修远以前觉得这句话很矫情。

现在他觉得,写这句话的人,一定也遇到了一个天心。

晚饭后,沈修远在洗碗。

天心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沈小橘,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在看沈修远。

沈修远洗碗的样子很认真。他把每一个碗都洗得很仔细,里外都冲干净,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碗和碗之间留同样的间距,碟子和碟子按大小排列。

天心以前觉得这是强迫症。

现在她觉得,这是认真。

沈修远做每一件事都很认真。工作认真,照顾妹妹认真,做饭认真——虽然不好吃——洗碗认真,连给沈小橘铲屎都认真。

他认真地对她说“我爱你”,认真地说“我会等”,认真地叫“猫娘老婆”。

他的认真,有时候会让天心想哭。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活得很随便。随便地说喜欢,随便地在一起,随便地分开。没有人像沈修远这样,连“等”都等得认认真真,不催促,不放弃,不越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坐标。

天心放下沈小橘,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沈修远。”

沈修远转过头。

“碗洗好了?”天心问。

“快了。”

“我来帮你。”

天心走过去,站到沈修远旁边,拿起一块干毛巾,开始擦他洗好的碗。两个人肩并着肩,沈修远负责洗,天心负责擦,配合得很默契,像一起做过很多次一样——事实上,他们确实一起做过很多次。在天心说“结束”之前,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的。

沈修远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关掉水龙头,接过天心手里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

“好了。”他说。

天心没有动。

她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拿着干毛巾,看着沈修远的背影。

沈修远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天心的白毛猫耳上,给它们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沈修远。”

“嗯。”

“你今天在公司,真的没有想我?”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想了。”

天心的尾巴翘了起来。

“想了几次?”

“没数。”

“大概呢?”

“大概……每几分钟一次。”

天心的尾巴炸开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笑,但忍不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到了耳朵根,整个人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沈修远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又一次罢工了。

不是加速,是停跳。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任何感知。只有天心的笑容。

她笑起来的时候,猫耳会微微向后压,尾巴会翘得很高,眼睛会眯成两条缝,嘴角会有两个小小的括弧。她的虎牙会露出来一点点,左边那颗比右边那颗尖一些——沈修远以前从没注意过,但现在他注意到了,而且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

“天心。”他叫她。

天心还在笑,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天心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猫耳朵尖,整只猫娘变成了一只粉色的猫娘。

“你——你突然说什么呢!”她结巴了。

“实话。”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会——”天心说不下去了。她把手里的干毛巾扔向沈修远,转身就跑。沈小橘被她的脚步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下来,跟着她跑进了卧室。

沈修远接住干毛巾,站在原地,听着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眼角会出现细纹,嘴唇会咧开,露出牙齿——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他很少照镜子笑。

但此刻,如果天心在厨房门口,她会看到沈修远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笑得像个刚收到心爱礼物的孩子。

沈修远笑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收住了。

他把干毛巾挂好,关了厨房的灯,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沈小橘从门缝下面探出一只爪子,又缩回去了。

沈修远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

“天心。”

没有回应。

“晚安。”

里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从被子里发出的声音:

“……晚安。”

沈修远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心跳终于慢慢降下来了。

从二百多降到一百五,从一百五降到一百二,从一百二降到九十。

八十二。

正常了。

但沈修远知道,他的心跳永远不可能回到遇到天心之前的状态了。因为天心已经成了他心跳的一部分。她开心的时候,它加速。她难过的时候,它减速。她说“晚安”的时候,它用一种新的、陌生的、让他既困惑又迷恋的节奏跳动。

沈修远走进客厅,躺到沙发上。

沈小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溜出来了,跳上沙发,踩着他的肚子走了两圈,然后蜷在他胸口上,开始咕噜。

沈修远摸了摸沈小橘的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天心。

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她说“你做的都喜欢”,她笑着说“你承认了”,她红着脸跑进卧室。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4K高清,每一帧都让他心脏抽痛。

痛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满了。

心里装了太多关于天心的东西,装不下了,溢出来了,变成了某种介于痛和快乐之间的、让人上瘾的感觉。

沈修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女人,”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沈小橘能听到,“该死的甜美。”

沈小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它不知道什么叫“该死的甜美”。

但它觉得,这个两脚兽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

咕噜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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