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至少在塞缪尔眼里,他和萨塔尼亚的关系也仅仅局限于普通的“前辈”与“后辈”。

最多最多,大概也只能算是在许多事情上不太靠谱,需要重点关照的后辈。

可在萨塔尼亚眼里,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至少,从他愿意为了一个死人以身犯险来看,恐怕是十分敬重塞缪尔的吧。

……明明后来都没怎么见过面了。

塞缪尔自从升任总参谋长之后,就再也没有亲手带过新人了。两人的交集也从每天见面逐渐变成了一周一次的例会,又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最后变成了连年终会议上都不会点头示意的关系。

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而已。

可即便如此,哪怕自己只是在他提及名字的时候产生了反应,就被他格外重视。

——欸?

是不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如果自己……如果塞缪尔的确死了,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中级情报员会知道这种事情?为什么组织会允许他参加自己的葬礼?

情报局的干部到底在干什么?

这种有可能动摇组织的情报,是可以随意泄漏的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如同验证秦安安的猜想一般,萨塔尼亚突然爆发出狂笑。

嘶哑,癫狂,那笑声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仿佛不是生物所能发出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全都对上了,和祂告诉我的一模一样!”

这家伙……果然精神上有点问题。

这并不是骂人的话。倒不如说,在甜品店的时候秦安安就有这样的想法。

萨塔尼亚的情绪波动跨越程度相当之高。前一秒还是平静如水,下一秒却又失控暴怒——这种情况绝对不对劲。据记忆所知,塞缪尔印象中的萨塔尼亚根本不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

塞缪尔所知道的萨塔尼亚,虽然笨手笨脚,虽然做什么事情都比别人慢一拍,但至少还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会因为工作完成得好而露出腼腆的笑容,会因为个人的失误而沮丧地低下头……

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

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大概率是……

『秽息』。

人类也属于动物的一种,自然也会受到秽息感染,转化为“秽兽”。

然而,不同于一般动物,人类的脑组织更为复杂,受到秽息影响的进度自然更为缓慢。这也是为什么会说,“一般来说”,秽兽不具有理智,除了破坏之外,不具备其他的意识。

——身体还没有明显变形,性格只是狂躁化的话……

感染水平大概只有第二阶段。

感染者还能维持基本的人形和语言能力,但情绪控制已经开始崩溃,判断力逐渐被秽息侵蚀,开始滑向真正无药可救的第三阶段。

“啊啊啊,真可惜……塞缪尔大人的灵魂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安息。”

萨塔尼亚突然歪了歪脑袋。

……他的脖颈宛如折叠一般,呈现出九十度的弯折。

人体组织理所当然无法办到那样的事情。所以脖颈的皮肤撕裂开来,连着血肉,暴露出内里粘稠的黑色液体。

滴答,滴答。

黑色粘液滴落在地上,像融化的沥青一样,在落地的瞬间却没有四散地溅开,而是像具有生命一样蠕动了两下,然后——

凝实。

一只乌鸦模样的实体从粘液中升腾而起。漆黑的羽翼,赤红的眼睛,喙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它扑动翅膀,安安稳稳地落在萨塔尼亚的肩膀上,模仿着宿主……不,应该是宿主正在模仿它。

乌鸦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秦安安。

果然如此。

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秽息』的使魔。

这家伙,竟然主动接受了秽兽使魔的附身,成为了别人附庸的附庸!

“你刚刚,说谎了吧?”

转瞬即逝。

视野中,萨塔尼亚的身影仿佛还停留在原地,本人却又像是突然出现一样,闪现在秦安安的面前。

粗壮的手臂上满是虬结的肌肉与黑色的筋络。他只是伸出手,便轻巧地掐住了她的咽喉,像提起一只鸡仔一样将她从地面拎了起来。

“祂告诉我,你不可能直说自己保有着塞缪尔大人的记忆。所以,你一定会顾左右而言他——祂说得没错吧?”

萨塔尼亚的嘴巴一张一合。

明明整个脖颈都彻底断裂,只剩下几根肌肉纤维吊着脑袋……

他依旧发出了声音。

“你这家伙……难道就没有一点独立思考的能力吗?”

秦安安试图反抗。悬空的两只脚丫挣扎着踹踢萨塔尼亚的身体。

胸口、腹部,每一次接触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踢在了一块铁板上。

……皮肤已经开始角质化了。

这样下去绝对很糟!

“啊,是啊。”

萨塔尼亚倒是毫不避讳,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他瞪大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倒映着秦安安挣扎的身影:

“自从失去了塞缪尔大人的引导之后……我就仿佛浑浑噩噩的,失去了生命的方向。但是,但是我知道——”

他忽然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秦安安的脸几乎都要成了酱紫色。

“塞缪尔大人是我们大家的领导者!真正渴望引导的人不只有我,还有我们整个组织!我们所有人都是那么需要他!你知道吗?你明白吗?你能理解那样的感受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甚至大到让人怀疑是否会致使人失聪的程度。

“可就是那样的大人!竟然竟然竟然竟然竟然被该死的魔法少女杀死了!!!该死该死该死,全都是一群该死的家伙!什么爱与正义,什么守护希望与和平!说出这种大话的时候,她们难道就不想笑吗!!?”

“明明告诉我们不要伤害魔法少女,要遵守‘条约’非致死对抗的也是那位大人!为什么偏偏那群魔法少女做不到遵守条约,害死了那位大人!你告诉我!为什么!?”

唾沫星子从他那张几乎撕裂到耳根的嘴里飞溅出来,溅在秦安安的脸上。

……真是……过于沉重的感情。

秦安安忍不住咧开嘴,笑了出来。

呼吸不能。

视线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死。

——说老实话,心情复杂。

复杂到了极点,让她既想哭又想笑。

老实说,连那种事情都开始有些分不清楚。

“呵……”

艰难地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声音,既是笑声,也是呜咽。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萨塔尼亚皱起了眉头。那个动作牵动了脖颈上撕裂的皮肤,又有一缕黑色的粘液渗了出来,顺着锁骨往下淌。

“我……”

秦安安张了张嘴,“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如果塞缪尔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接下来,说不定要说的是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一定会失望透顶了吧。”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