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稍微适应了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霉味,混杂着灰尘与铁锈的气息。
“这、这里是……?”
声音从嗓子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撕扯着声带都隐隐作痛。
“这里是市郊的一处废弃仓库,放心,暂时没有人能打搅我们。”
声音从头顶斜上方传来。
秦安安被吓得一哆嗦。她本能地想要缩起身子,可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慢了半拍,结果就是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肩膀撞到了背后的墙壁。
……不,不对。
不是身体的反应没有跟上大脑,而是手腕和脚腕全被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萨塔尼亚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不过是反着坐的。他的两条胳膊叠在椅背的顶端,下巴正好枕在胳膊上,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那视线有些过于尖锐了。
说是审视都不为过。
明明自己好歹是组织的干部……
“那个……”
“虽然不太可能,不过,我还是事先问一下好了。”
在秦安安开口之前,萨塔尼亚就打断了她。他摸了摸下巴,语气里带了点好奇,声音却依旧冰冷,“你,该不会认识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
“别装傻了,”
萨塔尼亚有些没好气地皱了皱眉头,右手食指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组织的总参谋长,‘恶之塞缪尔’大人——在听到他死讯的时候,你的反应很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啊,对了。
刚刚好像是从萨塔尼亚那里听说自己的死讯时昏了过去。
——尸体……焚化炉……骨灰……
我好像已经……
“呕——!”
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信息,身体却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胃酸上涌,呕吐感随之而来。
……这是,身体某种的防御机制?复数的剪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胃酸上涌,呕吐感随之而来。
秦安安跪在地上,干呕着。空空荡荡的肠胃里分明不剩下什么能被呕吐出来的东西了,即便如此,胃酸还是裹挟着几乎消化完毕的早餐,从食道力吐露了出来。
身体一个劲地痉挛着。
室外的温度明明尚可,体内却只感受到一阵恶寒。
“啧。”萨塔尼亚咋了咋嘴。
他根本料想不到秦安安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东西了”,这样想着,他无奈地拄起靠在墙上的拖把,替秦安安清扫起了地面残余的呕吐物。
“……臭小鬼,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被你……绑架了呗。”
秦安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虚弱地回应道。
——这种事情到底有什么好问的。
“既然你都知道,就不要给我添麻烦。”
萨塔尼亚恶狠狠地瞪了秦安安一眼,换来的却是秦安安心里的一声苦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污渍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裙摆,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
这里大概不会有抹布之类的东西。
可惜他就算再怎么爱干净,也帮不了自己清理弄脏的衣服。
毕竟,萨塔尼亚很不擅长使用咒力。只要涉及稍微精细一点的领域,那家伙就跟木头一样,怎么解释也想不明白……明明平时看起来还挺聪明的。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刺激到了大脑的缘故,有关于“萨塔尼亚”的记忆,秦安安稍稍想起了一点。
那是他还没有成为“总参谋长”时的事情。
不同于装备了外骨骼就可以投入作战的战斗员,情报员的培训需要极长的培训周期。由于人手实在过于紧缺,组织规定,任何情报员在晋升之前,都必须培养一名新的情报员接替他原本的工作。
萨塔尼亚,就是塞缪尔当时培养的继任者。
没想到会有一天被自己的部下当作人质劫持什么的……
——这算什么?丢脸的一面全被人看到了。
“喂。”
萨塔尼亚忽然停了下来,拖把杵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吐完了吗?”
“……嗯。”
“那就好。”
他把拖把靠回墙上,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不过这次,他选择正面朝向。
“那么,换一个问题。”
他眯着眼睛,审视一般的目光重新钉在了秦安安的身上,“为什么你听到那位大人的事情,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倒是给秦安安问住了。
如果是今天之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摊牌。
塞缪尔从总部的高楼坠落,被身份不明的妖精胁迫着签订契约,然后丢失了男人的肉体,变成了现在这幅羸弱的模样……至少在今天之前,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分明记得,和妖精签订契约时自己格外清醒,结束契约后也没有昏迷的桥段。
那时候,她根本没看见自己原来的身体。
“沉默可当不了回答,小鬼。”
萨塔尼亚忽然捏紧了拳头,手骨劈里啪啦地发出响声,“我的耐心有限,在我还打算问你问题之前,你最好一五一十地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不然……”
“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家伙骗鬼呢!
他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类似这样的表情,实在太好懂了。
怪不得自己……在塞缪尔一路高升,甚至成为了“五恶”这样最高干部之后,萨塔尼亚还只是普通的中级情报员。
秦安安只得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
“我真的既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塞缪尔的事情反应如此剧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说吧,我的记忆大概只抵到一个星期前。一个星期以前,这具身体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就算是我自己也不知道。”
“……”
萨塔尼亚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稍微知道一些……嗯,有关于塞缪尔的记忆,为了弄明白缘由,原本打算借助魔法少女的力量。”
秦安安撇撇嘴,有些埋怨地朝着萨塔尼亚翻了个白眼。
虽然有些模棱两可,但本意应该完好无损地传达到了。
“可是被你给打断了。喏,现在好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萨塔尼亚依旧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这让秦安安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老实说,她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