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说这是最麻烦的天气。雨太小,不能遮住脚印和车轮印;风太湿,又会把人衣服上的药味压得很重。她把两箱慢病药分成三袋,塞进旧书包和购物袋里,动作快得像在收拾一桌没人吃完的饭。
夏问渠蹲在旁边贴标签。标签不是药名,而是旧书、针线、灯泡、小孩习题册。三月神社外环的人把东西藏得很生活,生活到夏问渠一开始根本不适应。她总想把每样东西分门别类写清楚,像祈愿站那样,药品编号、领取人、风险级别、补助状态。沈砚秋看她写了三秒,抽走笔,在“降压药”外面贴上“二手台灯”。
“你们教会的人是不是不写明白就会死?”沈砚秋问。
“写明白才方便核对。”
“也方便抄家。”
夏问渠闭嘴。
她们今晚要把药送到东港货运廊道旁的一间旧仓库。原本负责这条线的是江照夜,但他白天跑单时被平台系统罚了十六单,夜里还要替一个摔伤的骑手顶班,只能把路线发给沈砚秋。沈砚秋看完路线,骂了一句“他迟早把自己跑成路标”,然后还是把最危险的路段划给了自己。
夏问渠看见了。
“为什么我走内街,你走检查口附近?”她问。
“因为你看起来比较像会在路上迷路的良民。”
“我可以学。”
“今晚不拿药给你练手。”
她说得轻巧,夏问渠却听出里面的安排:如果遇到巡查,沈砚秋会先暴露,先引开人。她把所有退路都算得很清楚,唯独没有把自己放在必须回来的位置。
出发前,她们还去了一趟北汀诊所后门。邵雪泥把药袋从窗缝里递出来,顺手塞给沈砚秋两片退烧药,骂她脸白得像刚从冷柜里取出来。沈砚秋说自己只是灯光不好,邵雪泥冷笑,把体温计甩到她手里。三十八度二。
“今晚换人。”邵雪泥说。
“没人。”沈砚秋把体温计还回去。
“那就少逞能。”
沈砚秋没有回答,只把退烧药装进口袋,又蹲下去重新检查每一袋药的拉链。她把易碎药瓶塞进旧毛巾里,把两张手写服药说明折进塑料夹层,把一袋儿童雾化药交给夏问渠,叮嘱她如果分开走,先送这袋。夏问渠看着她发热的耳尖,忽然很想说今晚不去了,可门口已经有老人家属在等,手里攥着空药盒,盒底被捏得变了形。
不去也是一种决定。它会让某个老人明天早上少一片药,让某个孩子喘不上气时只能等。夏问渠第一次这么具体地看见“危险”和“活下去”挤在同一只塑料袋里,谁也不能被轻松拿掉。
十一点二十,第一道巡查灯从街口扫过来。
沈砚秋立刻把夏问渠按进修车棚阴影里。她的手很冷,掌心贴在夏问渠肩上,力气不大,却精准地把人压低。两辆民安署巡逻车缓慢经过,车顶蓝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远处传来扩音器的声音,要求居民配合秩序安全抽查,不要相信非法结社散发的药品和谣言。
夏问渠屏住呼吸。旧书包里的药瓶彼此轻碰,发出细小声响。她怕得手心出汗,沈砚秋却低头看路线,像在等一班很不准时的公交。
“他们如果拦下我们,”沈砚秋说,“你把你那袋丢进排水沟,然后往真理夜校方向跑。你有志愿者证,最多算被我胁迫。”
“那你呢?”
“我从后面翻过去。”
“后面有铁丝网。”
“我又不是第一次刮破衣服。”
“你会被抓。”
“抓住再说。”
夏问渠忽然有些生气:“你每次都这样。”
沈砚秋抬眼:“哪样?”
“把最坏的后果说得像天气预报。”夏问渠压着声音,“你可以说危险,可以说难,可以说需要有人承担,可你不要每次都把自己排除在‘要活着回来’之外。”
沈砚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成。
“夏问渠,我不怕死。”
这句话很轻,落在雨棚下,却像一块铁片砸进水里。
夏问渠的怒气一下涌上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抓住沈砚秋的袖子,声音发抖:“不怕死不代表可以随便死。”
沈砚秋终于沉默。
巡逻车已经过去,远处还有脚步声。修车棚里堆着废轮胎和生锈链条,空气里有机油味。夏问渠攥着她袖口,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越界了。她有什么资格要求沈砚秋?她仍然拿着祈愿站的志愿者证,仍然不敢完全承认教会错了,仍然在很多时候把沈砚秋的冒险理解成“偏激”。
可是她就是害怕。
害怕这双冷手有一天真的不再把糖塞给她,不再讽刺她,不再把危险路线说成小事。
沈砚秋低头看她的手。
“你抓得这么紧,”她说,“我袖口要被你扯坏了。”
夏问渠像被烫到一样松开。
沈砚秋把皱起来的袖口抚平。她的手腕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青色血管细细浮着。她没有继续嘲讽,反而把路线图往夏问渠那边推了一点。
“好。”她说。
夏问渠怔住:“什么好?”
“以后我说‘我不怕死’之前,先看你脸色。”沈砚秋把购物袋提起来,“如果你看起来要哭,我就换个比较不惹人烦的说法。”
“我没有要哭。”
“嗯,你只是眼睛进了雾桥区全部湿气。”
夏问渠想反驳,巡查脚步忽然靠近。沈砚秋立刻按住她的手腕,带她从修车棚后面绕出去。两个人贴着墙根走,鞋底踩过积水,药袋在膝边轻晃。墙那头有人问:“刚才是不是有声音?”
沈砚秋把夏问渠推进一扇半开的仓库侧门。
门里黑得很深。夏问渠撞到一堆纸箱,险些摔倒,沈砚秋从后面扶住她,呼吸擦过她耳边。那一瞬间太近,近到夏问渠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雨水味。
“别动。”沈砚秋低声说。
外面的手电光从门缝扫过去。
夏问渠不敢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沈砚秋压着咳意的呼吸。那呼吸很轻,很不稳。她忽然明白沈砚秋不是不怕痛,也不是不怕死。她只是把害怕折起来,塞进每一次路线、每一包药、每一句讽刺里,不让别人看见。
脚步声远了。
沈砚秋松开她,低声说:“走。”
她们把药交给仓库里的病友会阿姨时,已经接近十二点。阿姨拆开袋子,看见里面的药,眼眶立刻红了,却没有说谢谢,只骂沈砚秋:“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敢跑检查口?不要命啦?”
沈砚秋指了指夏问渠:“她刚骂过了,你排队。”
阿姨愣了一下,笑骂:“还有人管得住你?”
沈砚秋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盒药放到货架深处,转身时忽然对夏问渠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像低烧里短暂亮起的火星。
“那你记得拦我。”她说。
夏问渠看着她,心口莫名发紧。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像玩笑,又像一张已经写好日期的欠条。
回去路上,雨终于落大。夏问渠把旧书包顶在头上,沈砚秋走在前面,背影高而瘦,肩背被雨线切得很薄。她忽然想追上去,说我会拦你的,说你也要答应我活着。
可她最后只小跑两步,跟到沈砚秋身边。
沈砚秋偏头看她:“怎么,怕我随便死?”
夏问渠抿了抿唇:“怕你又把药名写错。”
沈砚秋嗤了一声:“进步了,会撒谎了。”
雨声把这句话盖过去一半。夏问渠却记住了剩下那一半,像记住某种暂时还用不上的警告。
她们没有立刻回家。沈砚秋带她绕到一处废弃公交站,把空药袋和伪装标签分开处理。站牌上还贴着真理教会夜校招生海报,海报里的孩子笑得很标准,旁边写着“愿望被秩序照亮”。雨水顺着那行字往下淌,把“秩序”两个字泡得发皱。
沈砚秋蹲在垃圾桶旁,把写着“二手台灯”的外包装撕成几片。夏问渠想帮忙,被她用眼神制止:“不要把所有碎片丢一个桶。你们祈愿站没教过反追踪,至少看过垃圾分类吧?”
“垃圾分类教过。”
“很好,赤衡教育没有完全失败。”
夏问渠把碎片分开塞进不同袋子。她的袖口湿透,手指冻得有些僵,可她没有抱怨。沈砚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一颗糖丢过来。
夏问渠接住:“我没有低血糖。”
“预防你因为被我骂太多而精神性低血糖。”
糖纸是红色的,已经有点皱。夏问渠把它握在掌心,没舍得立刻吃。她想起沈砚秋刚才说“不怕死”时的表情。那不是逞强,也不是英雄姿态。更像一个人已经提前和许多最坏结果签过字,于是每次出门都默认自己可以不回来。
“沈砚秋,”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别人怎么办?”
沈砚秋把最后一片包装丢进远处垃圾桶:“别人会骂我,哭一阵,接着做事。”
“你说得太轻了。”
“说重一点,死亡就会变得比较礼貌吗?”
夏问渠咬住唇。
沈砚秋站起来,雨水从帽檐滴下。她似乎想继续用刺人的话把这个话题结束,可看见夏问渠的表情,又停了停。
“我不是想死。”她终于说,“我只是知道有些时候,怕死不能排在最前面。”
“那什么排在最前面?”
沈砚秋想了想:“今晚是药。上次是那孩子的助听器。再上次是厨房账本。再往前……我忘了,太多了。”
夏问渠听得胸口发堵。她忽然发现沈砚秋并不是把自己的命看得轻,而是她手上总托着比自己更具体的东西。药、账本、路线、别人还没讲完的证词。这些东西把她往前推,推到她像不怕死。
公交站顶棚漏水,一滴水正好落在沈砚秋肩上。夏问渠下意识伸手,替她把那滴水拍掉。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住。
沈砚秋垂眼看她的手,笑意一闪而过:“你现在连雨都要管?”
夏问渠收回手:“它落得不对。”
“雨落得不对,你去投诉天气?”
“可以先提醒你躲一下。”
沈砚秋没有再嘲讽。她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到夏问渠头上:“行。那你也躲一下。别等我死之前还要抽空提醒你感冒。”
帽檐挡住夏问渠半边视线,带着沈砚秋身上的雨味和淡淡药味。她想说你不要再说死,可这次她没有立刻纠正。她只是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她把那个漏水公交站记得很深,记得沈砚秋说“那你记得拦我”,也记得自己当时真的以为,只要记得,就一定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