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屋子不大。
沙发靠背上随意的搭着一件外套,座椅椅背上挂着一只包。桌上有摊开的书、没收走的笔、喝了一半的水,像刚刚有人回来,又像等会儿还要出门。
人群、楼、树、风,都是另一种学校的样子。比现在更开阔一点,也更亮一点。有人从旁边跑过去,有人挥手,有人站在摊子前说笑,声音很多,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陆昼眠站在人群里。
她头发没再一直垂下来,脸露出来大半,眼睛也是亮的。她在和别人说话,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一边说一边比划。旁边几个人被她逗得笑起来,她自己也笑,肩膀跟着轻轻抖一下。
她十分熟稔的应对这这些场面。
若是有人叫她,她回给予回应。
如若又别人把东西递给她,她自然的接过。
她此刻站在太阳底下,影子便成了她唯一的阴暗。
随后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回头。
不远处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长发整整齐齐,眼镜擦得也很干净,怀里抱着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远远站着,总感觉像是不太高兴,又像只是站在那里等。
陆昼眠没有犹豫。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塞,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
风把她外套边角吹起来。她穿过人群,绕过台阶,跑到那个人面前,先弯了一下腰,像是喘了口气,然后又抬起头。
树荫下的人低头看着她。
那冷冷的神情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就散了。
画面再一晃,天就快黑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路边灯亮起来,影子被拖长。她们没说可说,或者是无话不说,总之梦里听不真切。
只是走着走着,左手就牵上了右手。
一个没有署名的梦结束了。
【时间:周三清晨】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卧室】
陆昼眠是被热醒的。
很热。
不是夏天那种闷热,也显然不是被子盖太厚的热,是一种怀里多了一个炎热火球的感觉。
她睁开眼的时候,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第一反应是煤球今天反常。
第二反应是煤球不可能这么挤我怀里。
你以为她还有第三反应?
她低头。
池夜清整个人越过了昨晚那条由抱枕组成的楚河汉界,半张脸埋在她睡衣袖口边,一只手还抓着她衣摆,呼吸很轻。
而且还在往她怀里蹭。
只要陆昼眠轻微的动一下,池夜清就会蹭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自动锁定热源的冷血动物。
陆昼眠整个人都僵了。
她盯着墙上的柜子看。
又看了看池夜清。
又盯着柜子看。
何意味。
这是什么?
这是我早晨该面对的东西吗?
她们昨晚不是隔着抱枕睡的吗?
抱枕呢?
陆昼眠慢慢转眼,看见昨晚摆得严严实实的抱枕防线已经全线崩塌。一个掉在地上,一个滚到了床尾,还有一个被池夜清压在膝盖旁边,像惨烈战场上的残兵。
煤球坐在床尾,端端正正,悠闲地舔着毛。
陆昼眠用气音说:“你看什么。”
煤球:“喵。”
“你昨晚不是同盟吗?你管管她啊。”
煤球舔了舔爪子。
陆昼眠差点气笑。
这猫果然靠不住。
她试着往后挪一点。
刚动,池夜清就皱了下眉,抓着她衣摆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往她这边蹭了蹭。
陆昼眠:“。。。”
她当场停止呼吸。
不是夸张。
是真的有那么两秒,她觉得自己如果呼吸,池夜清可能会醒;如果不呼吸,她自己可能会死。
直女。
这就是直女吗?
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是吧。
半夜敲门要一起睡,早上还能睡到别人怀里,醒了以后大概率还会说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们这种人是不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安装距离感插件?
陆昼眠闭了闭眼。
不能想。
越想越离谱。
她低头看了池夜清一眼。
池夜清睡着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眼镜摘了,头发有点乱,眉眼没有平时那种随时准备接话的漂亮壳子。她抓着陆昼眠衣摆,脸往袖口边贴,整个人少见地显出一点没防备的样子。
陆昼眠看了两秒,立刻把视线挪开。
不行。
不能看。
再看就要被自己骂死。
她抬手,试图把池夜清的手从自己衣摆上拿下去。
没成功。
池夜清手指还挺执着。
陆昼眠小声:“池夜清。”
没反应。
“池夜清。”
池夜清动了动,脸又往她怀里蹭了一点。
陆昼眠头皮都快炸了。
“你别蹭了啊。。。”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煤球坐在床尾,尾巴慢慢一甩。
陆昼眠扭头瞪它:“你再看。”
煤球跳下床,走了。
很好。
唯一证人逃跑了。
陆昼眠躺在床上,整个人像一根已经煮熟但还没来得及捞出来的面条,僵硬、滚烫、无助。
她本来想强行推开池夜清。
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池夜清昨晚怕雷。
也许真的没睡好。
而且现在窗外天色还没彻底亮,雨停了,空气里还有一股潮湿味。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只剩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昼眠盯着墙角那一摞漫画。
好。
再给她三分钟。
最多三分钟。
三分钟后她就把人推醒。
她这么想着。
然后过了不知道几分钟,池夜清睫毛动了一下。
陆昼眠立刻闭眼。
闭完又觉得自己行为非常可疑。
她为什么要装睡?
她才是床的主人好吗!
她猛地睁眼。
刚好对上池夜清缓慢睁开的眼睛。
两个人距离很近。
近到陆昼眠能清楚看见池夜清眼里从茫然,到迟钝,再到瞬间清醒的整个过程。
池夜清先看了看她。
再看了看自己抓着她衣摆的手。
又看了看横在床尾的抱枕残骸。
最后,她缓慢地松开了手。
“我。。。”
她声音还有点哑。
然后罕见地停住。
陆昼眠盯着她。
池夜清张了张嘴。
“我不是。。。”
又停住。
陆昼眠眨了下眼。
她居然结巴了。
池夜清居然结巴了。
这事比她早上醒来发现怀里多了个人还稀有。
陆昼眠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十句质问,第一句是“你干嘛”,第二句是“你是不是有病”,第三句是“你昨晚是不是偷偷越境”。
但池夜清这一结巴,她反而说不出口了。
池夜清很快坐起来。
动作比平时快一点,头发被睡得乱了,借来的宽松T恤领口也歪了一点。她抬手理了理头发,又去抓床边的眼镜。
眼镜戴上以后,她像终于把那层壳子扣回来了。
“抱歉。”池夜清说,“我睡相可能比我想象中差。”
陆昼眠慢慢坐起来,抱着被子看她。
“可能?”
池夜清:“。。。”
她停了一下,改口:“好吧确实是差。”
“你知道就好。”
“昨晚打雷,我可能睡的不踏实。”池夜清低头把压皱的抱枕捡起来,放回床中间,“然后就。。。。总之楚河汉界当年也没拦住任何人,现在也拦不住。”
陆昼眠:“你别给抱枕背锅。”
池夜清把另一个抱枕也捡起来,尽量摆得端正。
“那就是我越境了。”
陆昼眠耳朵又开始热:“你不要用这种词!”
“那我换一个。”池夜清推了推眼镜,脸上已经努力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我睡眠中手脚不干净。”
“更怪了。”
“嗯。”池夜清点头,“那我还是越境吧。”
“池夜清!”
池夜清抿了下唇。
像是想笑,又硬压下去。
陆昼眠看见她这个反应,更恼火了。
“你还笑?”
“没有。”
“你刚才明明有笑吧。”
“可能是因为刚醒,表情系统还没修好。”
“你是什么机器人吗?豆包?还是deepseek?”
“如果是的话,昨晚或许是炸到服务器了。”池夜清说。
陆昼眠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了拉,整张脸都快埋进去。
“你真是读书读疯了。”
“你最近经常这么说。”
“懒得喷。”
池夜清低头看了眼掉到地上的最后一个抱枕,弯腰捡起来。
她弯腰时,动作停了一瞬。
像是终于想起来刚才自己醒来时到底是什么姿势。
耳朵慢慢红了。
很浅。
但陆昼眠此刻完全没有心思去观察这些东西。
池夜清把抱枕放回床上,清了清嗓子。
“我去洗漱。”
她说完就要下床。
陆昼眠立刻说:“等一下。”
池夜清脚还没落地,回头看她。
陆昼眠指了指自己床头柜:“眼镜盒。”
池夜清低头一看,自己的眼镜盒确实还在那边,刚才差点忘了拿。
“谢谢。”
“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嗯。”
“你昨晚说要喊我起床。”
池夜清动作停住。
她看了眼窗外微亮的天色,又看了看陆昼眠。
“现在喊?”
陆昼眠:“你觉得呢?”
池夜清把枕头抱起来,坐在床边,声音很规矩。
“陆同学,起床。”
“。。。”
陆昼眠面无表情地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没有。”池夜清把枕头抱得更紧一点,“我很严肃。”
“我是想问我昨天说要定闹钟,但你说你是闹钟精,我就没定,你现在喊我起床有啥用。”
“那闹钟成精应该也算按时完成任务。”
陆昼眠把被子往头上一盖。
“你出去。”
池夜清终于笑出了很轻的一声。
笑完,她像意识到自己还在别人床上,马上又把笑收住,站起来。
“我去刷牙洗脸了。”
“快去。”
“你还要睡吗?”
“不睡了。”陆昼眠闷在被子里说,“都几点了还睡啊,上学去啊。”
池夜清站在床边,沉默了两秒。
“抱歉。”
陆昼眠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是你别老道歉。”
“那我说什么?”
“说你下次不会了。”
池夜清点头:“我下次不会了。”
陆昼眠:“。。。你还想有下次?”
池夜清:“我是顺着你的句式说的。”
“你这个人真的。”
陆昼眠抓起一个抱枕,朝她扔过去。
池夜清伸手接住。
非常顺手。
接完还把抱枕拍了拍,放到床尾。
陆昼眠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更气了。
“反应还挺快啊?”
“现在还年轻总要有点应变能力。”池夜清说,“比如躲笔头。”
“你还被老师砸过?”
“没有,我负责提醒别人。”
陆昼眠:“。。。”
行。
气笑了。
刚才那点结巴和耳朵红像没出现过一样。
她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出去。”
“好。”
池夜清抱着自己的枕头和眼镜盒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又停了一下,回头。
陆昼眠警觉地露出半张脸:“你又干嘛?”
池夜清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的抱枕防线,今晚可以考虑加固。”
陆昼眠:“没有今晚!你今晚该回家回家!该住酒店住酒店!”
“哦。”
“你别哦!”
池夜清在她炸毛前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卧室里终于只剩陆昼眠一个人。
还有一床乱掉的被子,三只阵亡又被复位的抱枕,以及空气里残留的一点早晨潮气。
陆昼眠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完了。
她现在很热。
不是因为天气。
也不是因为被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池夜清抓过的衣摆,那里已经皱成一小团。
她伸手把衣摆扯平。
扯了两下。
没扯平。
陆昼眠盯着它,低声骂了一句:“神人。”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还有洗手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跳上床,踩着抱枕防线走到陆昼眠旁边,像巡视灾后现场。
陆昼眠看着它。
“你简直就是叛徒逃兵。”
煤球:“喵。”
“你不要装无辜。”
煤球往她腿边一趴,尾巴搭在她被子上。
陆昼眠伸手戳了戳它脑袋。
“你说她是不是有病。”
煤球闭眼。
“你也有病。”
煤球伸爪子拍了她一下。
她靠在床头,听着洗手间那边模糊的水声,脑子里空了一阵。
梦已经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只剩早晨这点乱七八糟的热意,还很诡异的地缠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