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悲叹,让全场数万人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

掌声渐渐小了下去。

“难不成,他还有未尽之言,还有更深的道理要讲?”

众人重新打量起这位年轻人,议论纷纷。

只见林逸飞静立原地,眼神里没有了刚刚的锋芒,透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沉重与沧桑。

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来,漫天云层愈发低垂,整片天地都浸在压抑的气息里。

林逸飞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神色肃穆。

数万人或疑惑、或好奇、或忐忑,想听听他的下文。

林逸飞却迟迟没有开口。

鹰隼般的视线扫过全场各处。

目光所及之处,令人窒息的沉默随之蔓延开来。

直至再无一人交头接耳。

广场上回归寂静。

“半年前,南州大水。”

林逸飞终于开口,可这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无数人内心沉重。

“洪水倾覆大地,良田尽毁,屋舍坍塌,无数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台下愈发安静。

“诸位父老乡亲都还记得,连天大雨,洪水转瞬即至,我们又是如何与之对抗的?

“是邻里之间相互搀扶,连夜转移,家家户户凑出仅剩的干粮,均分不多的净水。

“是青壮年自发结队巡堤守岸,老人留守照看妇女孩童,灾民之间不分贫富贵贱,有难同当。

“是苏刺史不避灾情,亲自带队奔走各乡,开仓赈灾,安抚流民,尽心尽力帮我们渡过难关,从未懈怠。

“我们没有被洪水打败,我们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对得起骨肉同胞,我们问心无愧!”

历经天灾磨砺的众人昂首伫立,虽然心情复杂,但神色凛然。

席位上,刺史苏辰端坐不动,眼眶却泛起温热,神情为之动容。

他亲自走遍乡野,督办赈灾,最清楚这场大水是无数百姓互帮互助才熬过来的。

林逸飞作为一个普通民众,敢于站出来为他摇旗呐喊,敢为数十万普通民众说公道话。

这位素来沉稳的清官,此刻颇为触动。

周遭官吏纷纷侧目偷看刺史神色,心底各有思量。

林逸飞上前一步。

“我和你们一样,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宗门庇护,孤身一人摸爬滚打,走到现在。

“你们饿过的肚子,我饿过;你们挨过的寒冬,我挨过;你们受过的欺凌,我受过;你们心中的绝望,我也有过。

“我常常思考,为什么南州作为大黎最富庶的州,却还是有这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人生多艰,命运多舛,我们的未来会怎样,只有天知道!”

老者低头长叹,妇人悄悄抹泪,年轻人咬牙沉默。

台下愈发安静,只余粗重的呼吸声。

“大水退去,天灾已过,我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以为终于能喘一口气,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逸飞慷慨激昂道:

“可现实给了我们什么?是变本加厉的欺压,是肆无忌惮的劫掠,是毫无底线的践踏!

“许多人本来躲过了滔天洪水,却死于恶人之手,死于强权欺压!

“多少人因此蒙受冤屈,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林逸飞高举右手,环视众人,高声问道:“诸位父老乡亲,谁家受过这份冤屈,谁家有过此等遭遇!”

台下陆续有人举手呐喊。

“我家有!大水过后,我家田地被豪强强占!”

“我亲人逃难路上被歹人所害!”

“我们村子受尽豪强欺压,常年求告无门!”

声声控诉接连响起,怨气弥漫开来。

无数人攥紧拳头,眼眶通红。

林逸飞双手虚按,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语气又沉了下去:

“世人皆知,世间另有一大宗门,自诩正道,享受南州万民供养,本就拥有肃清祸乱的能力!

“百姓供奉它,求的是一份庇护;世人敬畏它,盼的是一份公道!

“可它又做了什么?”

有聪明的立马明白他意有所指,面露诧异。

柳安澜眨了眨眼,凝神静听。

陈季安瞟了一眼柳安澜,又看向林逸飞,面色阴沉。

林逸飞缓缓道:

“南州侯家,十数年前,干了不正当的勾当,以此发家。

“短短十几年,侯家依靠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吞并了不知多少个小家族的产业。

“现在,他们狼子野心,妄图染指天南城,第一刀就选了天南萧家开刀!”

林逸飞伸出右手,直指城西萧府方向。

“天南萧家,世代经营布匹生意。

“洪水降临,萧家多处仓库被淹,损失惨重。

“但那萧家夫人没有计较自家得失,反而免费发放衣物床被,帮助大家度过难关!

“慷慨良善至此,可她现在又是何等处境!”

天南城几乎人尽皆知。

想到此事,大家心中都意难平,可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林逸飞目露凶光,下指地面。

“萧家将遭遇上报给那正道大宗,请求他们出手整治。

“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这个正道大宗,明明通晓此理,明明自诩正道,明明有能力扫清邪恶……

“他们却故意拖延处理,甚至为虎作伥,明目张胆地包庇侯家!

“天南萧家尚且落得如此处境,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百姓!”

这番话几乎点名所指。

众人皆是神色一凛。

萧家上报宗门,还能上报哪个宗门?

自然是大黎官方的镇安司了!

轰隆——

滚滚雷声自广场上空响起,云团重新聚集起来。

在场无数人,有的有过亲身经历,有的听说过相关传言,对镇安司早有不满。

此刻听闻良善的萧家也即将倾覆,不少人眼眶发热,身体微微颤动,心中更是难平。

林逸飞双拳握在胸口,声音陡然拔高,激昂道:

“匪盗横行,它视而不见;豪强欺压,它装聋作哑;苍生含冤,它置之不理!

“天道无情,尚可抵抗,人为作恶,岂能容忍!

“父老乡亲们,这样的宗门,难道配得上南州上万民众的敬畏与托付?!”

广场上爆发出万众一心的呐喊:“不配!!”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前排席位上暴怒而起!

“住口!!”

铮——!

副总捕陈季安拔刀出鞘,直指高台。

“竖子狂妄,满口谬论!你含沙射影,扰乱大黎治安!来人啊,将这林逸飞按律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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