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视角似乎有点奇怪，像个大头娃娃在仰视世界。
顾芍首先看到了一张脸。
距离她极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均匀的呼吸声。
顾芍愣住了。
这清秀的轮廓，是……文缕？
顾芍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身体却不受控制，被牢牢攥着。
就在她准备破口大骂时，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落在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一截露出被角的纯棉被套，上面印着褪色的格子图案。
靠墙的木质书架上，整齐地码着一排排单行本纯爱漫画书。
书架旁边是一张电脑桌，黑乎乎的液晶显示器屏幕反射着微光，底下的主机箱电源键正有规律地闪烁着待机的蓝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眼眶，顾芍感觉自己落泪了——如果她现在有泪腺的话。
十几年了！
现在，她居然看到了地球的东西！
她回来了！
“……什么情况？”
带着三分颤抖三分激动三分错愕以及一千分不可置信，顾芍幽幽地开了口。
这软糯空灵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握着他的那只手猛地一僵。
文缕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些。
“哎哟！轻点！捏变形了！”
顾芍抗议道。
“你……怎么会说话？你怎么回事？”
文缕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愕。
“我还没问你呢！”
顾芍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地球吧？这绝对是地球吧？！”
听到地球两个字，文缕沉默了几秒，脸上的惊讶似乎更浓了：“你知道地球？你……你难道也是玩家？”
“我是穿越者，在你用老八力在新手村拉屎之前，我就已经在那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了。”
顾芍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既然回到地球，那么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了——她免费了！
怪不得，顾芍不仅会中文，还会英语。
文缕似乎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握着布娃娃的手微微放松了一些。
“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文缕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那个布娃娃……是陈叔的开荒队从秽境里带出来的。”
“它的物品介绍上只写着‘可以禁锢并重塑灵魂’‘可以收纳人偶躯体’，根本没有提到能把游戏里的存在带到现实世界啊？”
顾芍闻言，陷入沉思。
原本她只以为《秽境》是一个跨维度的全息拟真游戏，玩家们通过某种高科技手段降临。
但现在看来，已经超出了游戏的范畴了。
不过《秽境》本身就很超出现在科技水平的游戏范畴。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
过了好一会儿，文缕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听起来意外的稳重。
“我叫文缕，现实里也叫文缕，文章的文，筚路蓝缕的缕。”
这家伙……真的在实名上网啊！？
顾芍肃然起敬，报出自己的名字：“顾芍，我的名字叫顾芍，顾影自怜的芍药。”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尴尬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游戏里的一切都很远，比如两人心的距离。但现在他们很近，近到在一张床上。
顾芍觉得这个姿势实在太憋屈了。
她尝试着操控这具棉花填充的身体动一动。
“啪嗒。”
布娃娃短小的手臂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厘米，撞在了文缕的手指上。
“嗯？”
文缕察觉到了手里的动静，似乎是有些好奇，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布娃娃身上摸索了一下。
顺着单薄的裙子，文缕的手指滑到了布娃娃的底部。
也就是，没有任何遮挡物，直接缝合的棉布底座位置。
就在那一瞬间。
顾芍的意识和这具布娃娃是完全同步的！
一股难以名状的触电感，直接从布娃娃的底部轰击顾芍的大脑皮层。
这就好像有人直接把手伸进了她的……
尽管身体是棉花和布料做的，但那真真切切的触感反馈……
“你摸哪呢！”
极度的羞耻感瞬间转化成了力量的源泉。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文缕半虚握的掌心中挣脱出来。
“看招！”
顾芍在半空中扭动身体，抡起那只有指头肚大小的布拳头，朝着文缕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轻飘飘的布拳头砸在文缕的鼻梁上，触感就像是被一团棉花重重地拍了一下。
没有任何杀伤力，连一层皮都没擦破。
顾芍啪唧一声掉在了软绵绵的被子上。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形状……”
“你怎么不把我翻过来看看商标在哪呢？”
顾芍在被子上翻了个身，气的牙痒痒。
文缕似乎真的很愧疚，双手举在半空，只能连声道歉：“真的很抱歉，顾芍。”
气消了一半的顾芍，此时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文缕的眼睛是睁开的。
但是，那双眼眸里没有一丝神采。
就在顾芍准备深究这个问题时。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接着是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小文，出来吃点吧。”
“知道了。”文缕平淡地回应一句。
等到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文缕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
他没有看床头柜的方向，而是伸出手，极其熟练地在床头柜的边缘摸索了几下。
确认了位置后，他的手精确地抓住了昨天晚上就叠好摆放在固定位置的外套和长裤。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一直空洞地望向前方虚无的空气。
顾芍坐在被子褶皱形成的小山丘上，呆呆地看着文缕熟练的动作。
“你……是个瞎子？”
文缕没有回答，将衣服穿好后转过身来。
在被褥上摸索一阵，触碰到顾芍后将其拿起。
顾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没礼貌，干咳几声缓解尴尬道：“你带我出去干什么？不怕别人发现吗？”
“没事。”
文缕只是如此回应，随后摸着门走出了房间。
被带到卫生间刷牙洗脸的顾芍也看到自己的模样。
纽扣眼，线条嘴，大头娃娃，穿着小裙子，脸上挂着一层透明黑纱，憨态可掬。
看上去有点蠢……
顾芍没有说话，也没动，静静等待文缕洗漱完毕，然后拿着她离开卫生间。
客厅内冷冷清清，没有什么特别生活化的装饰，餐桌上摆放着简单的三菜一汤，只有一副碗筷。
顾芍被放在了桌子上，文缕坐下准备吃饭，一言不发。
顾芍发现，现实里的文缕，性格上少了一些灵动，变得十分沉默。
也许是回到地球的兴奋劲还没过去，顾芍开口道：“你在游戏里话不是挺多的吗？怎么现实里就……”
咔——
筷子应声而断，文缕用那无神的双眼看着顾芍的方向。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因为太累了。”
“我不知道对方在不在听，不知道表情是否合适，不知道沉默是不是尴尬。”
“我的回答，你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