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带了吗？身份证呢？通知书放好了吗？”苏小以一边走一边回头，活像个操心的老母亲。
秋湘怡拉着行李箱跟在她身后，闻言忍不住笑：“你都问了三遍了。”
“我这不是怕你丢三落四嘛。”
“是你自己在紧张吧。”
苏小以张了张嘴，没反驳。
她确实有点紧张。虽然在网上查了无数遍深城大学的攻略，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校园地图，可真到了要出发的这一天，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高铁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桐城街景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陌生的城市轮廓。秋湘怡靠窗坐着，额头抵在玻璃上，目光落在飞速后退的景色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困了？”苏小以侧头看她。
“没有。”秋湘怡摇摇头，把视线收回来，“就是在想，以后就要在这个城市生活四年了。”
“说不定更久呢，要是考研的话。”
“也是。”
秋湘怡伸出手，在座位扶手旁边摸索着找到苏小以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苏小以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没有抽开，反而用力回握了一下。
车厢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女孩交握的手。广播里传来下一站的报站声，列车渐渐减速，窗外的建筑变得密集起来。
深城到了。
从高铁站转地铁，再拖着行李箱走过长长的林荫道，两扇气派的校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深城大学”四个字在校名石上被阳光照得发亮，校门口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各学院的迎新帐篷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热情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招呼新生过去签到。
秋湘怡和苏小以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块校名石，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
“好大。”苏小以先开了口。
“嗯。”
“比照片上看起来大多了。”
“嗯。”
“你能不能别光嗯？”
秋湘怡转头看她，嘴角弯了弯：“因为我在想要用哪个词形容现在的感觉，还没想好。”
苏小以被她的认真逗笑了，拉着行李箱率先往里走：“别想了，先去找我们学院在哪。”
文学院的迎新帐篷在路的尽头，负责迎新的学姐看到她们两个人的录取通知书，眼睛一亮：“你们是同一个高中来的？”
“对，一个班，连志愿都填的一样的。”苏小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不住一点得意。
学姐笑着帮她们办完手续，指了指身后的方向：“宿舍楼在那边，先领钥匙再过去。你们被分在同一栋楼，不过不在同一层。”
苏小以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去看秋湘怡。
秋湘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抿了抿嘴唇。
“不在同一层啊……”苏小以重复了一遍。
“嗯，女生宿舍床位比较紧张，同省同校的很少能分到一起。”学姐抱歉地笑了笑，“不过都在一栋楼里，串门也方便。”
苏小以点点头，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拉着秋湘怡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走了一小段路，秋湘怡忽然开口：“我五楼，你几楼？”
“三楼。”
“差两层。”
“嗯，差两层。”苏小以侧头看她，“怎么了？”
秋湘怡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
苏小以心里一软，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头：“两层而已，走楼梯也就半分钟的事。而且你不是说大学四年要一起租房住吗？这只是暂时的。”
秋湘怡被她摸得微微眯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就是……有点没想到。”
“没事，大不了我天天往你宿舍跑。”
“你们宿舍的人不会烦你吗？”
“那我就说我来找我女朋友。”
秋湘怡脚步一顿，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你别乱说。”
苏小以嘿嘿笑了两声，也不解释，继续拖着她往前走。
宿舍楼是那种标准的上床下桌四人间，秋湘怡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室友在了。一个短发的女孩子正在铺床单，看到秋湘怡进来，热情地打招呼：“你好你好，我叫宋晚，来自川城，你叫什么？”
“秋湘怡，桐城的。”
“桐城？好远啊，你一个人来的？”
“和我朋友一起来的，她在三楼。”
秋湘怡一边说一边开始收拾行李，动作不算快但井井有条。她的东西不多，除了衣服和书，就是那个陪了她很多年的旧抱枕。
苏小以把自己的行李扔在三楼宿舍后就跑了上来，帮着秋湘怡一起整理床铺。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递东西一个往上铺，很快就收拾妥当。
宋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感叹：“你们关系真好。”
苏小以正蹲在地上帮秋湘怡把书本摆上书架，闻言头也没抬：“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哇，青梅竹马啊。”
“差不多吧。”
秋湘怡从床铺上探出头来，看了苏小以一眼，嘴角弯了弯，又缩回去了。
一切安顿妥当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苏小以坐在秋湘怡的椅子上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黎到了，说在西门等我们。”
秋湘怡从床上跳下来，差点踩到苏小以的脚：“现在？”
“你急什么，又不差这一会儿。”苏小以笑着躲开，“你先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这个去吃饭吧。”
秋湘怡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白T恤，运动短裤，脚上一双人字拖。确实有点太随意了。
她翻了翻衣柜，最后挑了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裙换上。裙子刚好到膝盖，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苏小以靠在门框上看着，点评道：“好看。”
秋湘怡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理了理头发，转身问她：“你呢？不换？”
“我换了呀，你看，新裙子。”苏小以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特意为了报道买的。”
秋湘怡看了她两秒，走过去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领口：“这里有点歪。”
“哦。”
整理完领口，秋湘怡的手没有收回来，顺势搭在苏小以的肩上，微微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苏小以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很好看。”
苏小以被她直白的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开她的手：“走啦，别让人家等。”
深城大学西门对面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两边全是各种小吃店和奶茶店。秦伶黎站在门口一家湘菜馆的招牌下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黎——”苏小以远远地挥手。
秦伶黎看到她们，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也挥了挥手，但幅度比苏小以小得多。
三个人在湘菜馆门口碰面，苏小以上去就给了秦伶黎一个熊抱，秋湘怡站在旁边抿着嘴笑，等苏小以松开后才走上前，轻轻抱了秦伶黎一下。
“想你了。”秋湘怡说。
秦伶黎拍了拍她的后背：“才分开几天。”
“几天也很久。”
秦伶黎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四菜一汤。菜还没上，苏小以就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今天的见闻，从校门口堵车说到宿舍楼没有电梯，再到秋湘怡的室友说话很好听。
秦伶黎一边听一边小口喝水，偶尔点点头或者问一句，恰到好处地参与着话题。
秋湘怡坐在旁边，看着苏小以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又看看秦伶黎安安静静地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满很满的感觉。
“你呢？”秦伶黎忽然看向她，“新学校感觉怎么样？”
秋湘怡想了想：“还没什么感觉，下午才到的。”
“她五楼我三楼，差两层。”苏小以插嘴，语气里还带着点不甘心。
秦伶黎笑了：“那也比我和你们近，我在城西，过来要一个小时地铁。”
“所以你以后来找我们玩要坐一个小时地铁？”
“嗯，不过还好，不算太远。”
秋湘怡听着这话，忽然想起暑假里自己抱着苏小以说的那些话。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那时候的恐慌真实得像是昨天才经历过的事，可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秦伶黎平静地说“不算太远”，那些恐慌好像忽然就淡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她们都还在。也许是因为深城比想象中小。也许是因为……
“想什么呢？”苏小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秋湘怡回过神，发现菜已经上齐了，剁椒鱼头冒着热气，红艳艳的辣椒铺了满满一层。
“没什么。”秋湘怡拿起筷子，“吃饭吧。”
苏小以盯着她看了两秒，凑过去小声说：“你要是又想七想八，回去我陪你睡。”
秋湘怡夹菜的手一抖，一块鱼肉差点掉回盘子里。
秦伶黎坐在对面，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给秋湘怡碗里又夹了一块鱼。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从天色亮堂堂吃到路灯亮起来。三个人说了很多话，有时候聊大学，有时候聊高中，偶尔也聊聊分开这几天的琐事。苏小以讲起暑假里秋湘怡舔她那一下，被秋湘怡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捂着膝盖嗷嗷叫。
秦伶黎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吃完饭出来，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三个人站在饭馆门口，谁都没有先说要走。
“我送你们到校门口吧。”秦伶黎先开了口。
“你回去不会太晚吗？”苏小以问。
“不会，才八点多。”
三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秋湘怡走在中间，左边是苏小以，右边是秦伶黎。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以后我们每个月聚一次吧。”苏小以忽然提议。
“一个月一次有点难，两个学校离得远。”秦伶黎很理性地分析。
“那就看情况，有空就聚。”
“好。”
到了校门口，秦伶黎停下脚步。苏小以和秋湘怡也停下来，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那我走了。”秦伶黎说。
“嗯，到了发消息。”苏小以点点头。
秋湘怡没说话，只是看着秦伶黎。后者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问怎么了。
秋湘怡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拉住秦伶黎的手腕，把她的手拿起来，然后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贴了一下。
不算一个吻，更像是额头抵在手背上的那种触碰。
秦伶黎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苏小以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湘湘最近特别黏人，你习惯就好。”
秦伶黎看看苏小以，又看看秋湘怡，慢慢收回了手，指尖在手背上蹭了蹭。
“那我真的走了。”她转身前又看了一眼秋湘怡，“早点回去休息。”
秋湘怡点点头，目送秦伶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个高挑的身影在路灯下一次次变短又拉长，最后拐进地铁站入口，彻底看不见了。
“走吧。”苏小以牵起她的手。
“嗯。”
两个人转身走进校门，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宿舍楼走。校园里还很热闹，路灯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远处的篮球场还亮着灯。
“小以。”
“嗯？”
“你有没有觉得，大学好像比高中大很多？”
“废话，大学当然比高中大。”
“我不是说面积。”秋湘怡停下来，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我是说……好像有更多可能了。”
苏小以也停下来，侧头看她。
秋湘怡的侧脸在路灯下很柔和，那双一向容易不安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藏着好多还没说出口的话。
苏小以忽然有点鼻酸，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把秋湘怡的手握紧了一些，笑着说：“那我们就慢慢把这些可能都试一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