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辅导室里没有审讯灯。

只有一盏暖色台灯、一张浅木桌、两把软椅和一杯刚泡好的红枣茶。窗帘半拉着,阳光被滤成很柔的颜色,落在墙上的无名书记小圣像旁边。圣像没有脸,低着头,像一个永远不会打断别人倾诉的听众。

夏问渠坐在软椅上,手指扣着杯壁。

红枣茶很甜,甜得她舌根发苦。

顾明棠坐在她身边,没有穿工作外套,只穿了件浅色衬衫。她眼睛还有一点红,昨夜显然也没睡好。她今天不是辅导员,只是陪同社工。陪同这两个字听起来像保护,也像见证。

辅导师姓温,四十岁上下,头发盘得整齐,说话前会先看人一眼,确认对方有没有准备好被听见。她没有拿记录板,而是把平板平放在桌面,屏幕朝下,像在表示自己不会急着记录。

“问渠,今天不是问责。”温辅导师说,“只是关怀谈话。最近你经历了很多社区风险事件,也接触了高压力人群。我们想帮你把感受整理出来。”

夏问渠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干净,指节有一点护理过度的光泽。她忽然想起邵雪泥的手,指甲边缘总有酒精洗出来的干裂;想起沈砚秋的手,冷、细、有修理留下的茧;想起钱大妈的手,切萝卜切得指腹发硬。温辅导师的手也许同样工作很久,可它们不需要抢药箱,不需要擦一地汤,也不需要从终端里抠出被保存的声音。

“我可以不说吗?”夏问渠问。

温辅导师微笑:“当然可以。沉默也是表达。只是我会陪你看看,沉默是不是让你更安全,还是让别人替你解释。”

这句话说得太巧。

夏问渠心里微微一动。

顾明棠在旁边轻声说:“不用紧张。温老师以前帮过很多志愿者。她不是民安署的人。”

不是民安署。

夏问渠现在对“不是”这个词很敏感。不是安全处,不是审讯,不是惩罚,不是威胁。教会的温柔总擅长先说自己不是刀,好让人忘记问它是不是刀柄。

温辅导师没有催她,只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画着几个圆圈:事件、想法、情绪、身体反应、行为。很普通的心理辅导模型。夏问渠以前在夜校培训时见过,甚至觉得它有用。人在崩溃时如果能把混乱分成几格,至少不会被全部淹没。

“我们先从身体反应开始。”温辅导师说,“最近你有耳鸣、腕痛、失眠、心悸,对吗?”

夏问渠抬头:“谁告诉你的?”

温辅导师语气不变:“志愿站关怀记录。顾社工也提到你在纪念馆和安置点状态不好。”

顾明棠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

夏问渠看向她。

顾明棠低声说:“我担心你。”

这句话是真话。

也正因为是真话,夏问渠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从记录里拿出来。

温辅导师继续:“耳鸣通常出现在什么场景?比如听到某些词、看见某些物品、接触某些人?”

夏问渠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到“真理”,想到无脸圣像,想到疗愈营广播里自己的声音,想到沈砚秋按住她手腕说别回应。每一个答案如果说出来,都会进入某个看不见的分类。

“我不确定。”她说。

温辅导师点头,在纸上写下“不确定”。她写字很慢,像尊重这个词。

“不确定也很好。那我们换一个角度。互助厨房事件后,你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

夏问渠望着杯子里的红枣。

最强烈的情绪是什么?

愧疚。恐惧。羞耻。愤怒。想逃。想回到按下发送键之前。想让沈砚秋不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她。想让顾明棠不是线人。想让钱大妈骂她。想让孩子吹完那根蜡烛。想让自己的善意不要这么廉价。

她最后说:“我害了人。”

温辅导师没有否认。

这出乎夏问渠意料。

她以为对方会说你没有,你只是被利用,流程不是你的责任。可温辅导师只是轻轻点头:“你认为自己的行为和他们受到伤害之间有联系。”

“不是认为。”夏问渠说,“有。”

“好。那我们承认这种联系。”温辅导师的声音更柔了,“承认联系不等于把全部责任压在你身上。问渠,一个人在高压力、信息不完整、被异常组织接触的情况下,会做出不符合平时判断的选择。你当时把名单交给顾社工,是想保护居民,对吗?”

夏问渠抬眼。

“是。”

“你不是想让他们被带走。”

“不是。”

“你是否受到沈砚秋及其关联人员的持续影响?比如她反复否定教会流程、以嘲讽方式削弱你的信任、把你带入未经授权的互助现场、让你承担超过志愿者能力范围的秘密?”

房间安静下来。

顾明棠看向温辅导师,像想说什么,又忍住。

夏问渠的手指扣紧杯壁。

这些话每一句都不是完全假的。沈砚秋确实反复否定教会流程,确实嘲讽她,确实带她去互助厨房,确实让她看见了许多秘密。可这些话排列在一起,沈砚秋就从一个救人、修灯、送药、发烧还撑着工作的人,变成了“主要影响源”。

“她没有让我交名单。”夏问渠说。

温辅导师点头:“我明白。我们不是说她直接命令你。诱导很多时候不是命令,而是关系压力。你想得到她的认可,想证明自己不是冷血的教会志愿者,于是进入了不熟悉的风险场域。之后你又因为恐惧,把信息交给顾社工。这是一个典型的双重压力反应。”

典型。

夏问渠忽然觉得冷。

她想起疗愈营探视须知里的“人员去向”和“调整探视频次”,想起沈砚秋说过,教会怎样把她母亲寻找丈夫这件事改名成愿望固着。现在她的愧疚也在这间暖色房间里被分解、命名、重新排列。害人不是害人,是双重压力反应。沈砚秋不是沈砚秋,是主要影响源。顾明棠不是线人,是陪同社工。她自己也不是共犯,是需要关怀的高价值志愿者。

如果她点头,这一切会变得轻一点。

轻一点,是多可怕的诱惑。

顾明棠低声说:“问渠,温老师不是要你推卸责任。只是……你不能把自己压垮。”

夏问渠看向她:“那被带走的人呢?”

顾明棠脸色白了一点。

温辅导师接过话:“我们会有后续慈惠跟进。你现在能做的,是先稳定自己。只有稳定,才能做修复。”

修复。

又一个很好的词。

夏问渠忽然想起沈砚秋昨夜发烧时说,你们信徒很容易把照顾别人当成赎罪券。她当时觉得刺痛,现在却发现这句话也可以刺破眼前这杯红枣茶的甜。

“如果我稳定的方式,是把责任改名呢?”夏问渠问。

温辅导师的笔停了一下。

顾明棠也看着她。

夏问渠声音很轻,却比进门时稳:“如果我把沈砚秋叫主要影响源,把钱大妈叫重点核实对象,把孩子的助听器叫异常接触物,把名单叫风险材料,把查封叫现场处置,我确实会好受一点。因为这样就没有人了,只有词。”

温辅导师沉默片刻。

她没有生气,甚至眼里有一点赞许似的柔光:“你很敏锐。”

夏问渠一点都不想被夸。

“敏锐的人更容易被复杂关系压垮。”温辅导师继续说,“所以我们更要小心语言。你刚才说得对,词语可能遮住人。但词语也能帮助我们不被情绪淹没。关键是,你要把解释权拿回来,而不是交给沈砚秋,也不是交给自责。”

这句话太漂亮了。

漂亮到夏问渠几乎想笑。

把解释权拿回来。听起来像沈砚秋也会赞同的话。可在这里,它的意思却是让她把痛苦从沈砚秋、互助厨房和教会流程里拆出来,放回自己的心理状态里处理。

顾明棠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夏问渠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握。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温辅导师让她做呼吸练习,让她描述安全地点,让她列出可以信任的人。夏问渠写下母亲、邵雪泥、钱大妈,停了很久,最后也写下顾明棠。她没有写沈砚秋。

温辅导师看见空白处,温声问:“沈砚秋呢?”

夏问渠抬头:“你不是已经替我写了吗?”

温辅导师微微一顿。

夏问渠看着那处空白,忽然没有再补。不是因为沈砚秋不可信,也不是因为她怕被记录。恰恰相反,她不想把沈砚秋交给这张“可以信任的人”表格。信任在这里会变成关系链,关系链会变成影响源,影响源会变成隔离建议。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有些名字不写,不是遗忘,而是保护。

她把平板翻过来,开始整理记录。夏问渠看不清全部,只看见几个小标题:近期接触事件、情绪反应、认知偏差、外部影响源。

顾明棠送她出门时,走廊很安静。

“你刚才太硬了。”顾明棠说,“温老师可能会把你的抵触也写进去。”

夏问渠问:“你希望我怎么说?”

顾明棠张了张口,最后叹气:“我希望你少疼一点。”

夏问渠停下脚步。

这句话还是让她难过。

因为顾明棠的希望是真的。顾明棠希望她少疼一点,甚至愿意把她的疼重新解释成被诱导、被污染、被利用。就像当年有人希望沈砚秋的母亲少疼一点,于是教她忘记丈夫死在哪里。

“明棠姐。”夏问渠说,“如果少疼的代价是忘记谁让我疼,那我宁愿先疼着。”

顾明棠眼圈又红了。

她没有回答。

夏问渠走出心理辅导区,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拿出手机,想给沈砚秋发消息,却又停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没有把她写进信任名单?说辅导师把她叫污染源?说我好像开始明白你为什么讨厌这些词?

手机先震了一下。

是祈愿站内部系统推送。

心理关怀记录已归档。

摘要:受访者存在明显自责固着,对教会流程出现认知偏移;沈砚秋为主要污染源,建议持续隔离影响并加强温和引导。

夏问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没有一点快乐。

下一秒,沈砚秋的消息跳出来:

被辅导完了吗?还认得自己的脑子吗?

夏问渠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暂时认得。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他们说你是主要污染源。

沈砚秋很快回:

荣幸。下次让他们把我名字写好看点。

夏问渠握着手机,终于在这一天第一次真正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立刻回祈愿站。

台阶下有一片小小的树荫,她站在那里,把心理关怀记录又看了一遍。每个词都像被擦得很干净的玻璃,透过它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互助厨房不是互助厨房,是风险场域;沈砚秋不是沈砚秋,是污染源;她的愧疚不是愧疚,是自责固着;她想记住的人不是人,是需要隔离的影响。

夏问渠把这些词一个个默念过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急着接受,也没有立刻砸碎。她只是把它们记下来,像沈砚秋让她记路那样记。哪一个词通向哪一个门,哪一种温柔会把人带到哪里,哪一句“为了你好”后面接着什么表格。

顾明棠从楼里出来,远远看见她,却没有立刻靠近。两个人隔着一段阳光对视。顾明棠的眼神很疲惫,也很担心。夏问渠忽然知道,她们之间那顿饭、那锅汤、那场眼泪都还在,不会因为一份记录消失,也不会因为真实就变得无罪。

她低头给沈砚秋回消息:

我会记住他们怎么写你。

沈砚秋回得很快:

也记住我本人比记录难伺候。

夏问渠看着这句,眼眶有点热。她把手机收起,朝祈愿站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见温辅导师隔着玻璃把那杯没喝完的红枣茶倒掉。杯底还剩两颗泡胀的枣,慢慢滑进水槽。夏问渠忽然想起互助厨房里被倒在地上的白萝卜汤,想起沈砚秋塞给她的糖,想起顾明棠那锅没有葱的豆腐。她终于分得出一点了:有些甜是让人忘记疼,有些甜只是怕人低血糖。差别不在味道,在谁有权决定它要通向哪里。

身后,心理辅导区的门自动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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