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依依那天走后,沈修远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得热情了、话多了、会哄人了——沈修远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那样。他的改变是另一种方向的:他开始做事了。

以前他说的多是做的少,“我会等的”“我会改的”“我会做到的”像空头支票一样开了一大堆,兑现的没几张。

现在他不太说了。

他只是做。

早上六点半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天心做早餐。手艺不好,煎蛋总是糊边,粥不是太稀就是太稠,但他每天做,每天进步一点点。

天心第一次看到餐桌上摆着早餐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做的?”

“嗯。”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

“学了。”

天心看着那碗有点发黄的粥和边缘焦黑的煎蛋,鼻子忽然酸了。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粥确实不好吃,米没煮透,夹生的。

但她全吃完了。

沈修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吃,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洗碗的时候,天心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在高兴。

因为天心吃了他做的早餐。

除了做饭,沈修远还做了一件更让天心意外的事——他开始跟天心说真话了。

不是那种“今天天气不错”的废话,是真的、扎心的、以前打死他都不会说的那种真话。

比如有一天晚上,天心从医院回来,看到沈修远坐在阳台上发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怎么了。

沈修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今天医生跟我说,骨髓库里还是没有找到全相合的供者。”

天心的心沉了一下。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她问。

沈修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那就用我的,”他说,“半相合也能做,只是风险大。”

天心等着他说“但我会想办法的”或者“不会有问题的”这种安慰人的话。

沈修远没有说。

他说的是:“我害怕。”

两个字。

天心从来没听过沈修远说“害怕”。这个男人在持刀歹徒面前都没退过一步,在凌晨的阳台上无声哭泣都不肯承认自己哭了,现在他说“我害怕”。

天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修远的手。

沈修远没有反握,但他也没有抽开。他就那么让天心握着,像一只终于允许自己被抚摸的、警惕了很久的野猫。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夜风把天心的头发吹到沈修远的手臂上,痒痒的,沈修远没有躲。

天心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但她的猫耳不这么想。

猫耳是在第四天出事的。

那天天心从医院回来,心情很好,因为沈棠的骨穿结果比预期的好——医生说病情稳定,移植可以再等一等,先尝试新的药物方案。

天心哼着歌进了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准备去厨房倒水。

然后她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一个猫爬架。

不是那种几十块钱的简易猫爬架,是那种实木的、手工制作的、每一层都缠着麻绳的高级货。一米多高,立在客厅的角落里,像一棵为猫定制的圣诞树。

天心愣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爬架最底层的麻绳。麻绳缠得很紧,每一圈都工工整整,能看出来做的人很用心。

“喜欢吗?”

沈修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心猛地转过身。沈修远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克制的,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点不一样的东西,叫期待。

天心的脑子飞速运转。

猫爬架。沈修远买了一个猫爬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道了?不可能,她从来没有暴露过。意味着他猜到了?也不可能,正常人不会因为女朋友偶尔像猫就买一个猫爬架。

意味着——他只是在开玩笑?

“你……买这个干嘛?”天心的声音有点干。

“送你。”沈修远说。

“送我猫爬架?”

“嗯。”

“我又不是猫。”

沈修远喝了口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说了一句让天心差点原地去世的话:

“但你像猫。”

天心的瞳孔地震了。

她像猫?

他怎么知道的?她哪里像猫?她平时在家里很注意的,不伸懒腰不打哈欠不舔手背不蹲在窗台上晒太阳——

等等,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她确实干过。

但那是冬天,窗台上有阳光,很暖和,正常人也会想蹲上去吧?

不对,正常人不会蹲上去。正常人会搬个椅子坐上去。

天心的脸开始发烫。

“我不像猫。”她虚弱地反驳。

“你像,”沈修远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睡觉会缩成一团,脚要藏在被子外面。你喝水喜欢用我的杯子。你听到塑料袋的声音会从房间里跑出来。你——

“好了好了好了!”天心打断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像猫行了吧!但你不能因为我觉得我像猫就给我买猫爬架啊!这跟在女朋友生日的时候送她一个电饭煲有什么区别?”

沈修远想了想,说:“电饭煲你没用,猫爬架你可以用。”

天心被他噎住了。

什么叫“猫爬架你可以用”?她是人啊!她又不是真的猫!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猫爬架。

实木的。手工的。麻绳缠得很紧。

确实很好看。

天心咽了口唾沫,把“我才不要”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多少钱?”

“不贵。”

“不贵是多少?”

“说了不贵。”

“沈修远你手臂缝了十一针,你跟我说不贵——”

“天心。”

沈修远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以前说过,你想在家里有一个只属于你的角落。我记了很久,但一直不知道给你做什么。后来我想,你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你喜欢木头,喜欢手工,喜欢那种‘有人专门为你做的’感觉。”

他指了指猫爬架。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

天心愣住了。

“自己做的?”

“嗯。买的材料,自己锯的木板,缠的麻绳。”

天心走到猫爬架前面,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麻绳。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仔细看能看到手工的痕迹——有几圈稍微歪了一点,有几圈间距不太均匀。

不是完美的。

但正因为不完美,天心才知道沈修远说的是真的。

不是淘宝买的成品,是他一锤一锯、一圈一圈亲手做的。

天心的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背对着沈修远,拼命忍眼泪。

“你手还没好,”她的声音有些哑,“你干嘛做这个。”

“手好了就不叫心意了,”沈修远说,“手好的时候做的东西叫作品。手没好做的东西,叫诚意。”

天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忽然觉得特别对不起沈修远。

沈修远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笨拙的、不完美的、甚至有点好笑的方式。他做了猫爬架,因为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他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让她开心。

而她呢?

她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如果沈修远知道了可能会转身就走的秘密。

她配不上他的诚意。

“天心?”沈修远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怎么了?不喜欢?”

天心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喜欢。”

“那为什么哭?”

“因为太喜欢了。”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天心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揉头的动作——沈修远以前也揉过她的头,没什么特别的。

是因为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头皮。

在那一瞬间,天心感觉到一股从头顶蔓延到全身的酥麻,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然后——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像小猫一样的——

咕噜声。

天心猛地捂住了嘴。

但已经晚了。

沈修远的手停在她头顶,整个人定住了。

两个人蹲在猫爬架旁边,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还有——

天心的咕噜声。

它没有停。它在她的胸腔里震动,从喉咙传到空气里,清晰得无法忽视。

沈修远的手慢慢从她头顶移开。

天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了。他一定听到了。正常人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正常人不会有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像小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声。

怎么办?装感冒?装哮喘?装——

沈修远开口了。

“你刚才,”他的声音有点不确定,“是在……咕噜?”

天心想说“没有”,想说“你听错了”,想说“那是我的手机在震动”。

但她张开嘴,发出的不是话语。

是另一个咕噜。

更大声的。

天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彻底完了。

秘密要暴露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那个。纸包不住火,猫耳藏不住帽子,她不可能一辈子不让沈修远知道她是什么。

也许——

也许今天就是那个“藏不住”的日子。

天心睁开眼睛,看着沈修远。

沈修远也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好奇?

那种看到新鲜事物时的、纯粹的、不带评判的好奇。

“天心,”沈修远问,“你到底是人还是猫?”

天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沈修远问这个问题的方式。

他没有说“你是什么怪物”,没有说“你是不是有病”,没有说“你骗了我这么久”。

他说的是:“你是人还是猫?”

就像一个孩子问“天为什么是蓝的”一样,带着纯粹的、不带恶意的困惑。

天心想回答。

但她发现自己的猫耳已经在往头顶冲了。

那种熟悉的、从毛囊根部传来的胀痛感,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以前她总能压住——深呼吸、转移注意力、强行摁回去。

但今天压不住了。

沈修远做了猫爬架。

沈修远揉了她的头顶。

沈修远说“你是人还是猫”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嫌弃。

她的猫耳想出来。

它们想被他看到。

天心放弃了抵抗。

天心蹲在客厅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耳朵,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沈修远蹲在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等。

“你不要看。”天心的声音闷闷的。

“好,我不看。”

沈修远说完,转过了身,面朝厨房的方向。

天心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他真的转过去了,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慢慢放下手。

头顶的胀痛感已经变成了某种类似于破土而出的感觉,像种子顶开土壤,像蝴蝶挣开蛹壳。

两只白色的、毛茸茸的、三角形的耳朵从她的头顶冒了出来。

它们比天心记忆中的更大了一些,绒毛更密了,耳廓内侧的粉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耳朵竖起来的时候,她听到的声音突然放大了——客厅里时钟的滴答声,沈修远的呼吸声,窗外远处的车声,楼下小孩的嬉闹声。

所有的声音都涌进来,像打开了无数扇窗户。

然后是尾巴。

从尾椎骨的位置,一条白色的、蓬松的、末端带着一点浅灰色的大尾巴从她的裤腰里钻了出来,自然地垂在地上,然后慢慢翘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弧线。

尾巴有自己的意志。

它在动。

不是天心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在动。像一根有生命的天线,在探测周围的环境,在感知空气的流动,在——

在朝沈修远的方向倾斜。

天心赶紧把尾巴拽回来,抱在怀里。

白毛猫娘。

完全体。

在沈修远家的客厅里,在沈修远亲手做的猫爬架旁边。

天心觉得自己大概要社会性死亡了。

“好了吗?”沈修远背对着她问。

天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好了……你不要转头。”

“嗯。”

沈修远没有转头。

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厨房,又倒了一杯水。

天心蹲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尾巴,看着他走来走去的背影。

她的尾巴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沈修远。”她叫他。

沈修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可以转了。”

沈修远慢慢转过身。

他看到了天心。

蹲在地板上,双手抱着一根蓬松的白色大尾巴,头顶竖着两只三角形的猫耳,耳朵尖微微发粉,绒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瑟瑟发抖的、不知道该逃还是该留下的流浪猫。

沈修远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天心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白毛猫娘可不可爱?”

天心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沈修远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念课文,“白毛猫娘可不可爱?”

天心的脑子短路了。

沈修远没有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没有问“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没有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问的是——白毛猫娘可不可爱?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一样平常。

就像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你……你不害怕?”天心的声音在发抖。

“怕什么?”

“我……我是怪物。”

沈修远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跟她平视。

他伸出手,慢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她的头顶。

天心的猫耳本能地向后压了一下——这是猫科动物面对未知触碰时的防御反应。

沈修远的手停住了。

“可以吗?”他问。

天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修远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猫耳。

那一瞬间,天心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沈修远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碰在她耳朵最敏感的绒毛上,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最柔软的地方。

天心的尾巴猛地炸开了——毛全部竖起来,蓬成平时的两倍大。

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咕噜,是——

“喵。”

天心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刚才——叫了一声——喵?

她二十六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出过这种声音。哪怕是猫耳冒出来的时候,她也能控制自己不喵喵叫。她是有尊严的。

但在沈修远碰到她耳朵的一瞬间,她的身体背叛了她。

沈修远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摸。

从耳尖沿着耳廓慢慢滑到耳根,轻轻揉了揉耳后那块最敏感的皮肤。

天心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的大脑在尖叫:“你在干什么!保持清醒!你是人!不是真的猫!”

但她的身体完全不配合。

她的下巴抬起来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喉咙里的咕噜声大得像一台小马达,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末端卷成了一个问号。

她在——享受。

像一只被撸爽了的猫。

天心想死。

“天心。”沈修远忽然叫她。

天心努力睁开眼睛,看着他。

沈修远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一只白毛猫娘,眯着眼睛,竖着耳朵,尾巴翘得老高。

“你是我老婆,”沈修远说,“不是怪物。”

天心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她等了太久。

等一个人告诉她“你不是怪物”,等了十年。从十五岁第一次冒出猫耳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父母发现,等朋友接受,等爱人拥抱。

但她等来的永远是自己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按住耳朵,深呼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沈修远告诉她——你不是怪物。

天心放下尾巴,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洞穴的小兽,扑进了沈修远的怀里。

沈修远接住了她。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脑勺上,避开了她的猫耳——他记住了,猫耳不能压,会疼。

天心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的尾巴从后面绕过来,缠上了沈修远的手腕。

不是她控制的。

是尾巴自己动的。

它在说:不要放开。

天心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眼泪都流干了,久到她的猫耳从竖着变成了耷拉着——那是猫科动物极度放松时的状态,久到她的尾巴从沈修远的手腕上松开,软绵绵地垂在地上,像一条用旧了的围巾。

沈修远一直抱着她,没有松手。

最后是天心先推开的。

她从沈修远怀里退出来,低着头,耳朵压得很低,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你……你看到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天心的心一沉。

“但奇怪不意味着不好,”沈修远说,“就像榴莲,奇怪,但好吃。”

天心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沈修远在对她讲冷笑话?

在这个她刚刚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人生中最崩溃的时刻,沈修远在对她讲榴莲的冷笑话?

天心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最后选了笑。

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你有病吧。”她说。

沈修远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才有病,”他说,“你是猫娘。”

“我不是猫娘!”

“你有猫耳。”

“那是——”

“有猫尾。”

“那是——”

“会咕噜。”

“那是——”

“会喵。”

天心捂住了脸。

她没有反驳“会喵”那条,因为那是铁证如山,狡辩不了。

“沈修远,”天心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天心放下手,看着沈修远。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她在噩梦里反复出现的那种东西——嫌弃。

天心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

“猜到了一些。”

“什么时候?”

“你搬过来的第二天。”

天心的瞳孔地震了。

第二天?

那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

“你怎么猜到的?”天心的声音拔高了。

沈修远想了想,说:“你用猫砂。”

天心:“……”

“你把我衣柜最下面那层腾出来,在里面铺了毯子,每天中午会进去睡一个小时。”

天心:“……”

“你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你的瞳孔在晚上会变圆,白天会变细。猫的。”

天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她以为沈修远什么都没发现。

但沈修远什么都发现了,他只是没有说。

就像他发现她翻了他的缴费单、发现她半夜起来看他、发现她偷偷闻他枕头的味道一样——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你为什么不问我?”天心的声音有些涩。

“因为你在害怕,”沈修远说,“我问了,你就会跑。”

天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说“结束”的那天,沈修远没有挽留。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在给她空间,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

他发现了她的秘密,没有揭穿。不是因为不好奇,是因为他在等她准备好,等她主动告诉他。

沈修远这个人,永远不会逼她。

他只会等。

等到她自己愿意走出来。

天心伸出手,握住了沈修远的手指。

“沈修远。”

“嗯。”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知道。”

“我怕你知道之后就不要我了。”

沈修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天心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变成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你变成猫娘,我养猫娘。你变成人,我养人。你变成别的,我就学怎么养。”

天心哭了。

又哭了。

今天她哭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安心。

那种在暴风雨里飘了很久,终于靠岸的安心。

她靠在沈修远肩膀上,猫耳贴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颈动脉的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稳定的,有力的,温暖的。

天心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秘密不是用来藏的。

是用来交给一个不会弄碎它的人。

而沈修远,就是那个人。

那天晚上,天心没有回卧室睡觉。

她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沈修远的腿,尾巴盖在自己的肚子上,猫耳放松地垂着。

沈修远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

电视开着,放着一部没人看的电影。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乐。

“沈修远。”天心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不觉得我奇怪吗?”

“奇怪。”

“那你为什么——”

“天心,”沈修远打断她,“我妹妹得了罕见病。我父母离婚了,谁都不想管我们。我差点被一个持刀的人捅死。我在高速上开了一天一夜去找一个说了结束的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的生活已经够奇怪了。多一只猫娘,不算什么。”

天心想笑,又想哭。

“所以我是你奇怪生活的一部分?”

“你是最好的那部分。”

天心的脸红了。

她把脸埋进沈修远的腿里,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每天都这样说,”沈修远说,“用你的方式。”

天心不说话了。

她的尾巴从肚子上移开,悄悄缠上了沈修远的小腿。

沈修远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毛茸茸的、擅自做主的大尾巴,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挣脱。

电视里的电影放到了结尾,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

客厅里很安静。

天心的咕噜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地震动,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沈修远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停在天心的肩膀上,不再动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在夜色的庇护下,在秘密终于揭开之后的轻松里,在彼此的体温中。

天心的猫耳轻轻地转了转。

她在听沈修远的心跳。

稳定的,有力的,温暖的。

像在说——

你不是怪物。

你是我的猫娘老婆。

凌晨两点,天心醒了一次。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修远抱回了卧室,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猫耳还在,尾巴还在,但枕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毛线团。

红色的。

天心拿起来看了看,线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沈修远的字迹:

“给你玩。——沈修远”

天心抱着那个毛线团,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把毛线团放在枕头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尾巴卷成了一个幸福的问号。

白毛猫娘可不可爱?

可爱。

可爱到沈修远亲手做了猫爬架,准备了毛线团,在她暴露秘密的时候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榴莲奇怪但好吃”。

可爱到天心觉得,也许做一只猫娘,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有人愿意养。

而沈修远,显然是愿意的。

天心闭上眼睛,尾巴在被子外面轻轻地甩了甩。

她想,明天早上,她要给沈修远做一顿早餐。

不是作为感谢。

是作为“我也愿意养你”的回应。

毕竟——

猫娘也是会照顾人的。

虽然方式可能有点奇怪。

比如用尾巴把人圈起来,或者把最喜欢的毛线团叼到他枕头上。

但心意是一样的。

天心在黑暗中弯起嘴角,猫耳轻轻抖了抖。

她睡着了。

这次没有噩梦。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